凤跖王道

第30章


  
盗跖担心弟兄的安危,万不得已只好一回头扬手将那平日里兄弟一般的同门打得倒退一步:“碍事!还不快滚!”  
那根羽毛缓缓地放下。卫庄看在眼里,更加确定了什么。  
墨家男人捂着脸,还想说些什么。  
盗跖继续装出凶恶不讲道理的样子,怒视他:“这么没用的人就算不走也是脱我后腿!你难道想把我害死不成?心地好有什么用,一样地送死罢了!滚啊!滚!”  
那男人咬着嘴巴,终于转身跑走掉了。  
白凤凰听见盗跖在臂弯中如释重负地长长叹息,心中忍不住地直摇头——还说别人呢,自己不是一样的笨傻呆。  
盗跖闻见了一向清爽的白凤凰身上的血的气息,来不及细想,便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受伤了?”  
白凤凰面无表情把手抽出来,冷冷地看着卫庄。  
盗跖被他的拒人千里惊到,有点失落。他还真是很不习惯白凤凰对自己漠然的样子。  
卫庄表情玩味地收了手,开口道:“白凤,你是我最得意的手下,我不希望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听说西域有一种雕,矫健自由,但一旦被训鹰人收服,总是活不长久。”  
边说着边和赤练走了。最后的声音是:“你想想,把一只食草的兔子捉回来,强迫它和食肉的猛禽一起生活,最后被伤害的,会是谁。”  盗跖看着卫庄一行的身影渐行渐远,终究消失不见。他大条地没想太多,庆余庆般的抬头去看维持着保护自己姿势的白凤凰。 
看到白凤凰嘴角的血丝和苍白的脸色,他只觉得心疼和担心:“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又不要紧。” 
脸色难看的白凤凰还是看着前方,对盗跖的呼唤置若罔闻,并且慢慢将手移开,放开了盗跖。 
盗跖心中觉得诡异,却还在倔强把逞强的年少者扳过来,皱着眉头理直气壮地:“说话啊,凤儿,你怎么了?谁会伤你?” 
白凤凰深深看了一眼盗跖,又沉默着把脸扭开。 
盗跖跺了一下脚,一把拿起白凤凰的右手手腕,擅自去查看他的内息。 
白凤凰如同被火烫到,将手快速抽回来,又往林子外面走。 
很短的时间,但是已经足够做一些事情。盗跖表情震惊地站在原地,手还兀自空举,喃喃道:“不到……七成……” 
他回过神来便快速跑到白凤凰之前,跑过林中斑驳的地面细草在盗跖脚下发出好听的声音,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白凤凰的脚步,抬头喝道:“你伤得很重啊!还强撑什么!” 
长得俊美俊秀的男子用一双冷漠的蓝眼睛去看他。 
盗跖不知道白凤凰在闹什么变扭,面对他冷若冰霜的反常让盗跖觉得不安且陌生,他继续吼:“我都听见了,卫庄并不知道我在你这里,你捉我来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对我做那种事情?为什么三番五次的救我的命?为什么当初的镜湖湖畔你出手帮我?机关城现在怎么样了?诸子百家现在怎么样了?蓉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白凤凰随着这一问深入一问的盗跖而面色更加难看,到最后简直堪称痛苦。盗跖本来一肚子话想要让白凤凰解释清楚,如今看那小他两岁的有秀气容颜的男子如此难过心下一急,便不着急催问了。 
反正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最宠着他的凤儿。凤儿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不会真的恼他。 
盗跖扑到白凤凰身上,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是很想干脆将这重伤无助的男子打横抱起来回去,可是白凤凰看似柔弱,实则结实高大,完美的男性身材因为常年练武而愈发沉重。盗跖身形瘦小,习的是轻功,重在灵动而非力道,要抱起比他高的白凤凰,还真是做不到。 
于是盗跖用肩膀支撑着看上去已经越来越痛楚的白凤凰,说:“我带你回家。” 
可是他感觉到白凤凰不顾伤痛,非把他推开的动作。白凤凰冷着脸,咬牙用力,盗跖措手不及,被推到了三步之后。 
白凤凰冷漠的看着他:“是我回家。我一个。” 
那样子,就好像这个总是为了盗跖而受伤的男人,终于累了。 
盗跖不可思议地望着白凤凰。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而最美好的,永远是得不到的或者已失去的。他得不到端木蓉,如今也要失去那白衣杀手了么? 
“你回墨家吧。凤凰借你。” 
在凤凰不愿意的鸣声中,盗跖颤抖着:“为什么?” 
白凤凰懒懒地笑。即使身负重伤,他也是那个傲立云端的、睥睨世人的男子。他突然倾身上前,吻住了盗跖。 
盗跖被突如其来的强吻惊吓,下意识去推白凤凰的肩膀,白凤凰便抓住了盗跖的手,用力吻了一阵子才把舌头从盗跖微张的口腔中抽出来:“这就是原因。” 
“看到你去卫庄剑下送死的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你和我的差距究竟有多大。”白凤凰说着,神态落寞,“活在黑夜中的人,怎么可能妄图留下阳光呢?” 
他说话永远这么没有技巧,有时坦率过分,有时别扭无双,却永远这么的打动人心。 
白凤凰狠狠地说:“如果这次你不走,那么下次小跖再想从我身边溜走,我就把小跖抓回来,把小跖引以为傲的双脚捏碎,把小跖压在床上关起来,让小跖一辈子除了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这样你还不走吗?” 
盗跖被白凤凰眼睛中的阴暗和狠辣坚决的表情吓到,他当然害怕薄唇吐出如此决绝残酷的话语的白凤凰。白凤凰是说到做到的。那种认真的暗黑的样子让盗跖一瞬间只想远远逃开,他马上后退了好几步,和白凤凰那双阴狠的蓝色眼睛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走吧,走吧。 
白凤凰把盗跖送到林口,从那里,已经逃离过一次的盗跖很清楚接下来怎么走可以回到机关城。 
用电光神行步的话,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却站着不动。即将分道扬镳的两名男子都不动。 
良久,白凤凰浮出一抹苦笑:“快回去确定端木蓉那女人的安危,然后……继续恨我吧……” 蓉姑娘!端木蓉淡淡忧伤的脸在盗跖眼前出现,一下子唤起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柔软。那个他爱上的女子,即使知道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只是虚无的误会,也还是对她矢志不渝的不女子。白凤凰对端木蓉的态度已经到了憎恶的地步,继续留下,盗跖是不会知道心上人的情况的。 
端木蓉。端木蓉。端木蓉。端木蓉。 
白凤凰往后微微退了一步,他总是能及时捕捉到盗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然后盗跖,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盗跖突然明白了白凤凰那个吻的含义。 
他爱他。正如他爱她。 
和白凤凰多日来的点滴日常一起涌现,好的坏的,都涌现。 
走吧走吧。不如归去。 
白凤凰并不是个好人,甚至算不上什么好男人。盗跖也知道他不应该被那张讨女人喜欢的脸上面悲伤的表情迷惑。他当然应该走,这不是他当初宁可死也要回归的自由么? 
这不是当初他宁可旧伤复发也要追赶的地方么? 
作为杀手的白凤凰,杀害墨家兄弟的白凤凰,帮助卫庄攻破机关城的白凤凰,围堵自己报信给诸子百家的白凤凰,强迫自己的白凤凰,把自己从机关城外拖回去的白凤凰,责怪墨家伪君子的白凤凰,和高渐离对峙的白凤凰。 
他当然不能够因为那所谓的儿时友谊就折腰。就当那长大后的凤儿是位普普通通的故人吧。以后遇见,还可以淡淡一笑。以后告别,还可以回头。还可以……回头…… 
盗跖在远处的转弯处回头,撞见那白衣美男子还在原地。白凤凰的身子是超前倾斜的。脸上流露出的是忍不住想追上去的神色。 
就算距离已经拉得那样子远,盗跖还能清楚的看到,白凤凰无声呼唤的唇形。他在说:“小跖。” 
盗跖突然就被打动了。他突然就心软了。盗跖往回跑,盗跖喊白凤凰。 
白凤凰被盗跖的去而复返惊到。他来不及隐藏的表情都隐藏了,现在的他又是那个冷漠决绝要盗跖走的男人了,他朝盗跖喊:“你还回来做什么?!快点走、走啊!不许回来,走!” 
盗跖带着受伤的表情停了下来。 
十九、云海 万仞渊 悠然俯瞰 
白凤凰一眼看穿了盗跖的犹豫,他才不要那个笨男人的同情!于是他继续朝盗跖吼:“走!快走!不要再跟着我!走吧!” 
“可是……”盗跖欲言又止。 
白凤凰负伤的身子开始不支的摇晃。他用力稳住了身形,朝盗跖大声地:“我说,你走!!走——不要再回来了!回墨家去吧!走!” 
盗跖的眼泪忍不住就流了出来。 
白凤凰便磨着牙开始骂:“你怎么总是哭?为什么在我身边你总是哭?我受够了,快点走!从我的世界消失!” 
他走了……便可以从你的世界消失么? 
白凤凰僵硬着身子和表情,眼泪滑了下来——盗跖最终冲了回来。盗跖抱住了他的腰。 
盗跖说:“我不走了。” 
盗跖说:“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么?” 
白凤凰哭了。 
人们总是诅咒那个不近人情的冰冷的捕鹰者。那个狠心的捕鹰者为了得到天空中翱翔的鸟儿,折断了它的翅膀,把他关在华丽的金丝鸟笼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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