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13章


这是我们做心理学的起码职业道德,而且我们也没有为你诊断甚至拘禁你的权力。”
  文秀听起来放心多了:“那好吧。——在这片情恨天里,你会有一种自由,就是可以回到你爱的人的梦境里同他们相会的自由。”
  
  ——林西子的手指猛地一颤,滴滴答答按错了一整排键,雪白的文档上顿时出现了一片乱码。
  她赶紧把录音暂停,删掉刚才那两行错误。
  
  忽然安静下来的耳朵里开始回荡起她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以及这种心跳声所敲出的嗡嗡嗡响彻了脑海的回音。
  她有些失措地把立在一旁的水杯摸过来,动作僵硬而笨拙。杯子递到嘴边晃晃巍巍喝了两口,却泼出来一大半水,染湿了她襟前一大块儿。
  
  重新按下播放键,她听见下一句是颖卓在问:“你是说像传统文化里的那种托梦?”
  
  文秀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很确定,因为我自己以及我身边的人都没有遇到过托梦的事情。可能不完全是吧?我总觉得托梦就是死去的人有什么心愿未了,通过梦境向活着的人交代而已。但情恨天的这种梦境相会不一样。你是到爱人的梦境里去和他们继续在一起。就好像……我这么说吧,庄周梦蝶我们都知道哈,庄周曾经对究竟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产生了疑问。情恨天梦境就是……在爱人的梦境里,你们的相爱才是真正的生活,也许对于你来说,在你的爱人梦境之外的生活反而是虚幻的。”
  
  这一回颖卓大约觉得不知当作何评价,便只是示意对方继续。
  文秀又笑了笑:“就这些,没了。虽然听起来是很不错的事情,但对我也没什么意义,再说他们又在积极地抢救我,我就回来了。”
  
  颖卓不解:“为什么说对你没什么意义呢?你既然有了这样的自由,至少在梦里还可以和你的男朋友在一起,假装没有发生过之前的那件事情。”
  文秀冷冷地纠正道:“是前男友!没用,我见不到他。他变心了,和别人在一起了,这样的人我是进不去他的梦境的。我刚才忘说了,你要能进入你爱的人的梦境,得你爱的人心里也有你,至少不能有别人。”
  
  颖卓仔细而犀利:“那如果是一个你能进入他梦境的人呢?你能就此让他不再爱上别人吗?如果这以后他再爱上别人,你是不是就不能再进去了?”
  文秀说:“谁都不可能保证另一个人从一而终地只爱自己,情恨天的人对世间的人也不行,这是同一个道理。你说得没错,即使是一个我原本能进入他梦境的人,一旦他的生活里有了别人,心里出现了别人,我就不能再到他的梦境里去了。”
  
  这一回,林西子已然有了经验,抢在自己还没有乱了阵脚之前,先就按了暂停。
  她喘了口气,怔怔地望向窗外。初夏已经开始,满世界里阳光万丈。书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的树木已长得分外高大茂盛,有一种古木参天的感觉,细致地笼出了中间洁净而曲折的道路。
  
  怪不得……怪不得从她和陶睿知开始在一起的那个平安夜起,俞乐怀就再也没有到她的梦里来。他从此再不曾出现,至少,再也不曾如之前那一年半里那样,那样真实如生活一般地,夜夜相伴。她在很久很久以后重新开始梦见他,也已经变成普普通通的梦境,是因为想念才会产生的梦境。
  
  一种久远到古老的疼痛,好像从灵魂深处又正慢慢地开始复活,好在早已近乎死去的心,虚弱到连想要碎去都没有力气。
  
  这样木然地枯坐了一会儿,林西子忽然清醒过来。她意识到她还想知道更多,还应该知道更多!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建立了第二个文档,打开了第二个音频文件。
真相
  第二个音频文件里的采访对象是一个男生,听声音非常年轻。也是呵!只有很年轻的男孩儿才会为爱冲动吧?
  他的故事是,在一场突然爆发的火灾中,把心爱的女孩救出,自己则被垮下的横梁砸成重伤。原以为会成为植物人,但被救女孩的悉心照料和温柔关爱终于让他恢复了意识。
  
  采访者仍然是颖卓。她照例询问了事件的相关信息,再自然而然地带入正题。
  “所以说,你也到过这片叫做情恨天的地方?”当颖卓听到这个名字时,她既没有刻意表演大吃一惊,也没有过分掩饰自己的关注。她的声音听起来,得体地冷静,值得信赖。
  
  “对。事实上我在那儿过了很久,整个尚未清醒的阶段我都是在那儿度过的。”
  “那么,你知不知道你女朋友和家人都在为你担心呢?”颖卓的这个问题很明显是在往梦境的方向引导。
  男孩儿果然顺流而下:“我知道!因为在那里,我可以夜夜和我女朋友相会,当然,只是在她的梦里而已。”
  “所以你女朋友在她的梦里告诉了你一切?”颖卓进一步追问,这是在探询梦境的内容。
  
  男孩儿犹豫了一下:“不……我们都没提到过这个话题。因为梦里就是我们的世界,我可以制造出一切我自己喜欢、以及觉得她会喜欢的环境,或者生活模式,然后我们一起去体验。所以我猜她在梦里都已经忘了我深受重伤、也许永不会回来这件伤心事。事实上,我为了让她至少在睡梦里能不再伤心,特意让我们的每一次相会都诗情画意,让她想不起现实有多糟糕。”
  顿了顿,他才想起了颖卓原本的问题:“但她既然这么爱我,我当然想得到在不做梦的时候,她会有多渴望我能醒过来,这还用得着她说么?”
  
  颖卓又问:“那既然是这样的话,你有没有觉得不醒过来也没问题?反正你们都可以这么幸福了呀。而且,恕我说一句也许不太合适的话,既然你们在梦里可以随心所欲,那应该是比现实还要美好,不回来大约还更好呢!”
  
  林西子已经听了出来,颖卓的这段评论是在力求印证刚才文秀所说的,这样的相会并不能得到永远的保障这一部分内容。
  这也正是她自己所迫切想要知道的,于是她放轻了自己打字的动作,让键盘发出的声音尽可能地低一点。
  
  男孩儿答道:“呵呵,那样是很好,但不是天长地久之计啊。她终有一天会爱上现实中的某个人吧,也会有别人爱她。就算不会,其实……我也应该希望她会,是不是?我不能那么自私,剥夺她正常生活的权利。无论如何,如果是真的爱她,还是应该有一个人实实在在地在她身边,陪着她慢慢变老,照顾她,保护她,而不是给她一种虚幻的寄托。”
  
  他没有提到别人的出现会让他再也进不去女孩的梦境这一信息,但这段回答让林西子心里感动得疼了起来。
  的确,对一个人爱到极致,你就会只是为她而不是为了自己。进不进得去她的梦境,这更是关乎自己;而她面临的是怎样一种处境,这则是关于对方。
  乐怀,你也是因为这样才要离开我的么?
  
  林西子在心里喃喃地问那个早已经不存在——梦里梦外都不存在已经很久了的人。
  而她更是在问自己,这个答案对她而言还重要么?即便这才是俞乐怀真正离开她的原因,她也不能觉得安慰,因为对她而言——至少曾经对她而言,她更在乎的是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一定要他少爱她一点才能让她永远和他在一起的话,那就让他少爱她一点吧,没有关系。
  
  林西子想起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过的满江的一首叫作《奇迹》的歌,很深情,却让她在每每想起来的时候泫然欲涕。
  到现在,其余的歌词都已没有印象,她只记得第一句:
  总想把你要的全给你,你却说只想和我在一起。
  
  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就会想要给她所有那些他认为能让她最终幸福的东西。因此,他可能会关注将来甚于现在,关注长远的发展甚于她细枝末节的感受,关注现实和物质化的东西甚于感情本身。
  女人并不是不懂得这些,并不是不感激这些,这当然是爱,很深刻的爱,但是要她面对具体的这一切而感到幸福,却总是那么难以做到。因为女人对于爱的真正要求,实在太简单了:只要我们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彼此需要,相依为命。
  
  林西子心里满满地堵着,堵满了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和忧伤,了悟与感慨。
  
  但她毕竟不能这样无始无终地怔忡下去。定了定神,她重新在播放键上点了一下,继续听下去——
  
  颖卓又问那个男孩:“那你怎么知道你能好好地醒过来呢?”
  男孩静静地答:“我不知道,当然不知道。我没有把握我能醒过来,所以我只能在梦里跟她先说分手,那样,就算我再也醒不过来,她也能慢慢忘记我,从这段梦里走出来,开始真正的新的生活。”
  
  颖卓追问道:“那你要分手,是怎么跟她说的呢?这些理由,她能接受吗?”
  男孩儿回答道:“我没有跟她说这些,我只是说,我不爱她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郁而忧伤,可以想象这样违心的谎言,在当时曾经怎样地令他痛彻心肺。
  林西子心里一颤,又听他苦笑了一声:“如果我明明要分手,却又让她知道那是因为我爱她,那是我想要为她好,她还怎么放得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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