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09章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化妆助理,在后面走来走去,等着化妆师招呼自己帮忙递什么东西或者弄弄谁的头发,没事儿的时候,她就很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然后,她就停在林西子这里不肯走了。她伏在旁边的桌上,对她痴痴地看,一脸天真的诚恳,然后,她终于憋不住了,开口对林西子的化妆师说了这么一句话:
  “黄姐,你的这个新娘子好漂亮啊!她还没有化妆就这么漂亮,你要是再给她化了妆——天哪,我真是想都不能想了!”
  
  林西子便微微地笑了,对她说谢谢。
  她见这位漂亮小姐肯跟她说话,顿时受宠若惊,越发嘴甜起来:“真的,你好漂亮啊!我觉得你特别像琼瑶笔下的女主角——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像婉君啊雪珂什么的,就是那种笔下的女孩子的样子!”
  
  林西子的笑容隐隐一僵,一时不知当作何解。
  那次,她和许超然说:要幸福,不要曲曲折折的故事。
  可是别人竟然说,她长得像言情小说的女主角。
  而且,婉君和雪珂,多么绝妙的例子,都是苦命的人。
  是相由心生,还是命以貌定?
  
  婚纱照中的一组造型,是两个人装扮成民国时期男女学生的模样。
  化妆师把林西子的长发紧紧地盘实,在她这颗小小的头颅上,戴上了一个假发套,五四时期典型的女生式短发。
  林西子看着镜子里,自己久违的模样忽然之间使一种白云苍狗时光逆乱的感觉紧紧扼在了心头,令她一时间怔怔傻傻胸口难受,几欲掉下泪来。
  
  那个秋天,她在法拉盛的中国城,就是剪了差不多的一个发型。
  而她爱的人对她说:你要是剃了光头,我也当和尚去!
  超然,超然……我没有剃光头,可是我嫁给了别人,那么你,有没有选择,当和尚去……
  
  拍好了婚纱照,带着婚礼上要挂的一幅海报,他们俩从北京回到林西子的家,发现家里不但有父母,还有从老家来帮忙的姨妈。
  林西子面对从小很少在一起因而不太熟的姨妈,有些无话可说,只有客套地感谢了几句。
  姨妈一边撅着屁股忙活家务一边热心地摇头:“这有什么,来帮帮你爸妈是应该的嘛。国庆节你们在他家办事儿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老人都愿意来替你们操劳这一次。”
  
  林西子张口结舌。她从姨妈这句无心之语当中已经听了出来,对于公婆家没有给他们办婚礼,其实父母是很介意的。因为面子上拉不下来,他们就对亲戚朋友说,女儿的公婆家那边已经早早办过了。
  
  婚礼前日,公婆也来了,行礼当天,父母都换上了红色系新衣,喜洋洋郑重其事。妈妈还特意提前几日去做了头发,爸爸也刚刚染了一头黑亮,遮住出卖年龄的银丝。
  和父母的喜庆祥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婆的一身灰绿,不像是出席自己儿子的婚礼,倒像是随随便便到谁家去做客。
  
  但喜事终归是喜事,再加上过年,在家的这几天总是欢腾热闹的。
  等热闹过了,小两口再回到北京,林西子就常常能在电话里听见妈妈关于儿女婚事的闲话。
  
  这一年林西子这一拨的孩子正好进入二十六七岁的阶段,尤其是女孩子,赶上了第一个结婚高峰期。父母的同事朋友中,好些人的女儿都是这年办的事儿,妈妈的电话里就常常有这样有意无意的八卦——
  “我们图书馆王馆长的女儿,你还记得吗?你们同过幼儿园的,后来她们家搬到师大分部,她上的二附小二附中,不是你们一附小一附中,可能你不太记得了。反正她这个月结婚,上个月先在公婆家办的事儿,她老公是东北的,哎哟人家那个热情哟!别看是农村小伙子,可舍得下本钱了,主持人请的是当地电视台的名嘴,做足了面子!”
  “你爸有个大表姐,你都没见过,她女儿嫁到我们市来了,上周六请我们去吃酒,她老公家真不错,八台一模一样的奥迪排成车队来接的,别提多气派了!”
  ……
  
  总结下来,林西子总觉得已经听了许多八卦,可仔细回想,好像也就是这两条,只是妈妈翻来覆去地提起而已。
  妈妈、应该还有爸爸,一定是心理太不平衡了。在他们老家,人们讲究一家有女百家求,父母有时候会很仪式化地对女儿的婚事设置一些障碍,表示我家女儿这么好,要娶到可不容易。
  
  但她林西子,样样不比别家女孩子差,却只凭陶睿知一个电话就被娶走了,公婆又是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架势。
  父母咽不下这口气,林西子只好终身负疚。尽管同父母之间好像总有一道解不开的心结,但总还是这件事情,让她最觉得对不起双亲。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在正式行过婚礼之后,婆婆每次给陶睿知来电话的时候也常常会叫林西子来听,不过跟她说的话,大多与她本人无关。
  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婆婆说话的内容主要集中在陶睿知爱吃什么,你要怎样给他做这件事情上,让林西子感觉她其实就是把这个不想要的儿媳当成了儿子的保姆,而且还不是她老人家自己亲自请的保姆,所以多少不很放心。
  另一层让林西子觉得不舒服的感觉在于,婆婆总是这么说,就容易给人一种感觉,觉得她似乎是担心陶睿知疼老婆太过,以至于会被林西子欺负,说不定林西子凭着每天掌管家中菜篮子之便,只照顾自己的口味喜恶呢。
  
  就像她上次回公婆家的时候那样。婆婆并不让她下厨,甚至不让她帮厨。也许还是她太神经过敏了吧?她总觉得婆婆这样并不是想要对自己好,而是,在把自己当外人。
  一定要亲自下厨的婆婆每天会很亲热地招呼儿子,问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她几乎没有问过林西子,唯一一次勉强算得上的客套是这样的:“西子呀,这几天的菜都还合你口味吗?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都是照睿知喜欢的做的。”
  而这句话,她问出来的时候,林西子和陶睿知回北京的机票,已经就在第二天。
  
  她不知道林西子爱吃什么,也从没想过要问一问。可是妈妈对女婿就不一样。在他们回林西子家之前,妈妈早早就打听清楚了陶睿知的口味,样样问得很细,什么原材料,用什么做法,咸点还是淡点,要不要加糖,要不要辣椒。
  在家的那几天,妈妈做菜总是有林西子喜欢的,也有陶睿知喜欢的,满满摆了一桌,宁愿剩着也不要亏待谁。
  
  有一次在公婆家吃饭,饭桌上添了一道炒田螺。陶睿知的家靠北,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吃田螺,而林西子家偏南,从小就吃惯了田螺。他们一起在美国的时候,偶尔中国超市有田螺卖,林西子买回来做过几次,陶睿知不会把螺肉从壳里挑出来,都是林西子手脚麻利替他做的。所以这天再看到这道菜,夫妻俩很自然地仍旧如此分工。
  
  婆婆看着林西子拿起田螺,很熟练地先放到嘴边吸一口,把汤汁去掉,再用牙签敏捷地挑出一团螺肉送到陶睿知嘴里。
  她的脸马上就拉下来了:“西子啊,你不要帮他挑,让他自己来。你这么一弄,好东西都让你吃了,他还吃得到什么呀!”
  
  林西子愣在那里,满脸尴尬。她求助地看了陶睿知一眼,以为他会替她辩解——甚至算不上辩解,因为本来也是实话实说:妈,这不怪她,你觉得里面的汤汁是好东西,我觉得又油又咸,留着给我我也不会吃的。
  
  可是陶睿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呵呵地笑了一声,好像他是和林西子一同被抓住的做错事的孩子。
  
  林西子默默地放下牙签。这一顿饭,之后陶睿知不能吃田螺,她也不能再吃了,不然,好像真的是她把好东西都昧了一样。
  
  西子,西子,你还记得吗?前年的夏天,在佛罗里达的中餐馆,是谁亲手将龙虾和蓝蟹剥开,一点一点体贴入微地喂到你的嘴里?为什么你宁愿放弃他,而来服侍这个甚至连你的服侍都入不了他母亲法眼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婆婆电话的主题变了,转成催促她要孩子:“西子啊,你们也老大不小的了,特别是睿知,都三十大几了。你现在又没什么事,差不多该要孩子了吧?你别误会啊,我可是为你好,年轻的时候生孩子身材恢复得快,好的话能跟没生过孩子一样。你们现在就两个人,成天你看我我看你的,有什么意思呀?”
  
  话说多了,本来是平平常常一件家事,也仿佛变了味儿。最后一句话让林西子很敏感,好像婆婆拿准了他们夫妻俩不会恩爱到享受二人世界,好像是看穿了林西子还不要孩子是尚未彻底收心。
  
  每次接完婆婆的电话,林西子都觉得很抑郁。守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和他的不爱自己的家人,这样暗无天日漫漫无期地消磨下去,就是这桩婚姻的全部意义。
偶遇
  北京的春天来了。
  林西子和陶睿知家住的小区,因为是主要面向年轻的高收入人群,一开始的设计就走的是欧美路线。到了鲜花盛开的此时,他们便发现原来小区里的花圃中栽着的,竟是大片大片的郁金香。
  
  这段日子里,林西子每次出门都会不由自主立即就注意到满园的烂漫,而这满园烂漫每一次都能让她塞仄的胸臆被瞬间荡空,整个人像是轻了一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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