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08章


  
  加州山上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再也回不去了……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已无法追溯无法弥补,退路早已倾覆崩塌,她脚下的每一条路,都蜿蜒地通向永生的离别,同她的爱人的,永生的离别。
  是的,那才是她的爱人。他们永远在热恋中。他们的热恋期还来不及结束,就已经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当你被别人抛弃的时候,你被自己的伤口困在原地,多么多么嫉羡那个转身离开的人,嫉羡他随时随地,只要愿意,就可以回来。
  因为这样,当觉得一段爱情走不到最后的时候,才忍心自己去做那个先转身离开的人,以为那样就会像一个胜利者,一切都比较轻松,比较容易。
  可是真的走掉之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被你抛弃掉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还留在原地,到底还会不会让你能够轻易转身,就能回去。
  抛弃和被抛弃,到底何者更痛苦,原来根本无从比较,无法分清。
  爱情,原来竟是如此公平。不管你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只要你是违背真心,它就会给你一样的痛苦。
  
  不管怎么说,有车子在身边也就有了更大的行动自由。林西子渐渐找到了现在最让她开心的事情——或者说,最让她不再觉得那么难过的事情,就是在颖卓有空的日子里,她开车去J大接上她,两个小姐妹一起逛逛街,看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找个地方坐着说上半天话。现在回过头看去,许多年前那几乎算得上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就这么重又闪回,就算只是个捉摸不住的影子也好。
  
  也有那么几次,她索性带了颖卓回家,给她煮自己这么多年来最喜欢的奶茶,然后希望她也喜欢。
  热腾腾的奶茶香味浓醇,乳黄的颜色无比诱人。在冬日雨雪的午后,坐在暖暖的屋子里,围着铺有美丽桌布的方形餐桌,抱着可爱的卡通瓷杯喝茶闲聊,而窗外是她家小小院子里一架木质的秋千,很小资的感觉。
  
  林西子想起在什么时候,有一段日子里总是想当一个小资,不是大款,当然也不是穷人,就是小资,有一点懒散的优雅,一点没来由的心事,还有一点无厘头的幸福,拼凑在一起,好像几米的漫画。
  如今,一切都好像已经如愿以偿,只是被实现的似乎太多了,竟超出了曾经的愿望本身。这多余的被实现的,还有几米所画出的那种质感沉重的忧伤,好像被压在了几万里深的海底,心里心外,只能感觉到冰冷刺骨的,浓浓墨蓝色的忧伤。
  
  林西子看着颖卓捧着杯子的双手,左手中指上那枚已经不很闪亮的银色戒指,一侧稍细然后逐渐变粗的款式,粗的那一面刻着一对交缠在一起的心。
  她忍了又忍,这次回来之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揣在心里的疑问,她不知道该不该放出来。
  
  她的忽然静默让颖卓很奇怪,便问了一句:“西子,怎么了?想什么呢?”
  林西子的目光重新聚拢来,亮亮地照在颖卓脸上。颖卓心里忽然有些着慌,她突然意识到将要来的是什么了。
  
  “颖卓,这个问题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问过,不过一直都没有搞清楚,确切地说,是你一直都不肯让我搞清楚。”林西子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而她目光一闪,下意识地滑到一边去。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凌醒分手呢?”林西子沉了沉忽突在心头的一口气,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呵,这个……这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尽管已经事先想到,颖卓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掩饰地笑了笑:“不爱了,就觉得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吧。”
  
  “你不爱他,”林西子笑了笑,“为什么现在还要戴着他送的戒指?而且是在左手,有意义的那只手上;中指,表示你在恋爱当中。”
  
  颖卓下意识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再抬起眼来时,眼睛里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泪花。
  但她还在倔强地微笑:“你怎么这么肯定这是他送我的?怎么不能是我的现任送的,或者我自己买的?”
  “颖卓,我认得这只戒指,凌醒告诉过我。”林西子说。
  
  颖卓微微张开了嘴,保持着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姿势和表情定格在那里。
  
  良久,她重新活了过来,回复的声音略略带一丝颤抖:“西子,你能理解我么?”
  林西子望向她的眼睛深处里去:“颖卓,你能相信我么?”
  
  颖卓眼睛里的泪花突然膨胀破裂。林西子默默伸手,把一盒纸巾推到她手边去。
  
  “西子,你一定不能明白……”颖卓取了一片纸巾,双手无助地蒙在脸上,从层层覆盖之下传出的声音滞涩压抑:“凌醒……他那时候,太爱我了……他能够为了我退学复读,这么夸张的事情他都能做得出来……西子,你知道什么叫受宠若惊么?那就是,那就是……我怕我习惯了那样被爱,而我不相信他会永远那么爱我,没有人能做得到……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那样做……事实上,一个人一辈子有多少这样感天动地的机缘呢?单是他到北京上大学之后我就已经开始发现自己不满足。我会挑剔他没考到J大来让我们能够朝朝暮暮,我会埋怨他没有每天来学校看我,我会因为随便一件他没有做到的事情而觉得他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爱我……总之,我已经是半个疯子,那样对待一个那么爱我的人!”
  
  颖卓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却变得勇敢了。她勇敢地移开本来严丝合缝蒙住脸的手掌和纸巾,只是目光仍然怔忡地斜斜垂在茶几上:“我没法好好对他,也再没法觉得幸福,我和他,真的已经走不下去了……”
  
  林西子轻轻坐到她身边去,搂住她的肩膀,她马上软弱地靠在林西子的肩头,但林西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林西子忽然想起了俞乐怀。
  事实上,颖卓所说的这些话,几乎就是她当初忍心割弃掉半条性命也要离开许超然的最重要的理由,因而这原本是一个应该让她越发在心里满满充塞着许超然的场合。
  
  可是她却忽然想起了俞乐怀。
  也许是因为颖卓离开凌醒的当时,也正是俞乐怀离开她,而离开的两个人给出的理由,都是同样的一个不明不白、莫名所以的,“你爱我太多了”。
  
  而如今,是不是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俞乐怀离开她,是不是其实也是因为这样难以出口的原因?
  他们不愿意说明,因为太过自尊,自尊到脆弱。
  
  然而此时明白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或者,根本就无所谓早晚,这一切,原就没有救赎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颖卓的那只戒指,可以参见第九章《绝恋》。
颖卓和凌醒的故事,有一部分原型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一个中学同学跟我讲的,他大学同学的故事。本来是比我们高一级的男生,因为没有考到和女朋友同样的城市,而毅然退学回去复读,再高考一次。第二次高考终于令他如愿以偿,那时我觉得那是我听过的,最美的爱情故事。
过了一段时间,我再见到那个中学同学的时候,问他那一对幸福的情侣怎样了,他对我说:分了,我那同学又有了另外一个女朋友,比以前那个更漂亮,学校也更好,多好!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又觉得那是我听过的,最悲惨的爱情故事。
那时候很年轻,对爱情正是同时有着最高的奢望和最大的怀疑的年龄。后来比较成熟了之后,明白了爱情也好,两性关系也罢,都是很个性的东西,一些人的离合得失,未必代表了所有人的命中注定。
不过这个故事还是一直都在我心里,于是我把它同另外一些人物和情节组合在一起,写了出来,同大家分享。
回到文中,通过颖卓,西子觉得她终于找到了苦苦探寻多年的当初乐乐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原因。这是她此时的看法,至于这是否就是真正的原因,或者是否就是真相的全部,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还会有新的发现。
婚礼
  转过年来的春节,陶睿知和林西子一起回了岳父岳母家,不光是为了过年,也是为了林西子父母坚持要办的婚礼。
  
  为了婚礼,他们亦不能免俗,在北京挑了一家影楼去拍了一组婚纱照。
  
  拍照之前,陶睿知还半开玩笑地对林西子说:“怪了!别的女孩子,没结婚的时候都迫不及待地要拍婚纱照呢,你怎么这么酷,如果不是你爸妈说一定要,都没见你提过这个要求。”
  林西子笑笑:“不会呀,我也想拍呢。不过前段时间不是用钱多吗,如果不是要办婚礼,这也不算急事,往后推推要什么紧?”
  
  她并不是完全说谎。拍婚纱照这件事情,的确让她在不记得已经多长的这段时间里,第一次觉得仿佛有些快乐。她也像其他新婚的小妻子那样,颇有些雀跃地挽着丈夫的手臂,去挑选影楼、挑选套系、挑选服装和外景地。
  然后,就到了拍照的这天。
  
  她坐在大大的化妆镜前,看着化妆师把自己的额发用发卡简单地别到头顶上去,露出整张干干净净的脸来。直发轻垂,别无装饰,她看起来,清纯可人,恍若十七岁的高中女生。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