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10章


  
  对比来对比去,她最喜欢的还是鲜红色的郁金香。这个颜色最是娇艳欲滴,好像满盈着什么沉得就要溢出来的好消息,引诱着你去细细想象和体会,然后也忍不住给她们回一个尽可能灿烂的微笑,表示信息已经收到,并且分享得很开心。
  倘若是走路,在离开这些郁金香的时候,林西子就总是慢慢踱开并频频回首,仿佛生怕离去得太过生硬而冒犯并辜负了她们。
  
  她对郁金香的喜爱,清清楚楚看在陶睿知眼里。这天她开车送他去上班,在小区里把车速放到比限速还要低了好些,贪婪地往车窗外看。
  陶睿知便笑着说:“郁金香真是很漂亮哈,有时候我觉得它比玫瑰还好看!哎你说,为什么就没让郁金香代表爱情呢?”
  
  这句话忽然触动了一个因为太过危险而一直以来都被埋藏得很深的按钮,林西子的头脑里轰的一声,天地变色。
  她心里的那个人,曾经说过,要在郁金香花田里,趁着她陶醉到花痴故而防线脆弱的关头,忽然跪下,向她求婚。
  
  林西子偏过头,对陶睿知微笑着摇摇头,表示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转回来凝神看着前方,脚下的油门加大了,很快地越过最后一片花圃,向大门口驶去。
  这个地方,我怕是再也住不下去了……她忽然万念俱灰地想。
  或许根本是这个世界,我都再也住不下去了……
  
  颖卓曾经告诉过她,精神分裂患者在病入膏肓的阶段,会终日只能以一个姿势存在,即躺在一个什么地方,像虾米一样蜷成一团。
  这是胎儿在母亲的子宫里的姿势,他们用这样明确的方式,表示他们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需要一个彻底的重生。
  
  而在电影《兰花窃贼》的最后,男主角在佛罗里达的大沼泽里死于鳄鱼的攻击时,女主角无助地抱着他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就是那样泪流慌措手足忙乱的样子。她嘴里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I wanna be a baby again……
  我想要再变回去,变回那个崭新而空白的婴儿,一切都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有可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是多么深刻而真实的独白,当一件不能承受的事情发生,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就只有渴望忽然缩小,那样就能把一切归零,重新来过。
  
  这天下午,林西子按照往常的时间出发去接陶睿知。刚刚上了四环就接到陶睿知的电话:“宝贝儿,我这会儿忽然有个急事儿,可能得晚个那么半小时才能走,你到了的话就先把车停了,在附近转转等一会儿吧。”
  林西子答应道:“行,我就在你们楼下的星巴克吧,到时候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俩人约好之后就把电话挂了。林西子径直把车子开到陶睿知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然后向星巴克走去。那家店里备有各式杂志,林西子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就觉得很不错,万一哪天陶睿知临时有事耽搁,她也不必担心闷得无聊。
  
  刚从停车场里出来,林西子就敏感到后面有一个男人在跟着她。她心里有些警惕,但这毕竟是公共场合,到处人来人往,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按照原计划,她进了星巴克店里,到柜台前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那个男人就站在她身后,于是她心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大家只不过恰好同路而已。
  
  接了咖啡,林西子另一手拿着刚才已经选好的一本时尚杂志,略略环顾一圈,便向一个因为靠窗所以光线很好的座位走去。
  她刚坐下,把杂志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小姐,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林西子愕然抬起头来,看见正是刚才一直跟在她后面的那个男人。
  现在她完全看清楚了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衣冠楚楚,但气质一般,像商人,而且是暴发户的那种。
  林西子第一眼的判断立即令她决定不必对这个人友好,可是他犹疑地斟酌了一下,接着说了这么一句:“请问你有没有碰巧认识一位林倩宜女士?”
  
  林西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全然忘掉了刚刚做出的关于不理睬这个人的决定,脱口答道:“她是我姑姑!”
  
  那个男人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看来是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弄错而冒犯了人。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林西子对面的沙发,试探着问了一句:“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林西子已经没有了戒心,点头道:“请吧。”
  
  男人坐下来,双眼一直盯着林西子的面庞,让林西子有些别扭起来。她只好主动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您是看我跟我姑姑长得很像吧?”
  男人缓缓地点头:“像,太像了!要不是你这么年轻,我一定以为真的遇见了她……”
  
  林西子看见他满脸复杂难言却又还在震惊中有些呆滞着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大半:“先生,您怎么称呼?”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为了自己的失礼而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姓李。”
  林西子点点头:“李叔叔,很高兴见到你。”
  
  李先生显然很为这个把俩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的“李叔叔”而欣慰。他一定是满腹感慨,竟然说了这么一句:“林小姐,如果不是你说明,我甚至会以为你是你姑姑的女儿。”
  林西子有些失笑:“女儿?您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呢?我都这么大了,我姑姑才比我大十几岁呀!”
  
  这句话才一出口,林西子就立即意识到她说错了话。李先生的脸上风云立变,提醒了她,姑姑的确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就是几乎和她出生的同一时间里,怀过一次孕。
  
  林西子心里猛然咯噔一下,为了李先生提到的这个可能性。真的,会不会是那样呢?会不会姑姑其实没有流产,而是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但为了保住少女的名节,只好把这个孩子交给当时已经成家的大哥大嫂抚养?
  
  这个想法让林西子不知所措。如果那是真的的话,眼前这个男人,岂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毕竟还是不大。因为,如果她竟然是姑姑的女儿,那么她找不到一个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在所有障碍都不存在了之后,姑姑却不与她母女相认。
  
  尽管如此,她还是情不自禁地陷在这种想法所带来的震惊里,一时之间,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哑口无言,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话语的能力,又好像心里忽然涨满了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关头,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西子,咱们该回家了。”
惊险
  就在林西子对着这位李先生心事重重、哑口无言的关头,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西子,咱们该回家了。”
  
  林西子抬头一看,陶睿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桌边,脸上的血色凝成两团,目光如冰柱一样冷峻。他只对着她,好像她对面的另外一个人并不存在。
  林西子尴尬地站起来,不知该不该向他介绍对面这个人,也不知该怎样介绍。她讷讷地开口说了一句:“睿知,这位是……”
  
  “跟我回家!”陶睿知粗暴地打断了她,不由分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就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林西子又难堪又狼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个被孤零零撇在桌边的男人,但还不容她决定该说什么话,陶睿知的快步已经把他们俩隔在了太远的距离两边。
  
  林西子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一出到门外,她就抱怨地用力甩开了他:“睿知!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陶睿知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在干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自己在干什么?刚才那个野男人是谁?你们那样孤男寡女坐在一起直勾勾瞪着眼是什么意思!”
  “他、他是……”林西子语无伦次,话到嘴边竟发现这个人的身份很难在三言两语之内解释清楚。
  
  她的口吃语塞让陶睿知更加妒火中烧:“他就是那个人,对不对?他从美国追到这里来了,是不是!”
  
  许超然……他竟然以为那是许超然……
  许超然……
  如果他真的就是许超然……
  如果许超然竟然不介意她已经嫁作他人妇……
  如果许超然还会为了她而如此涉尽千山万水……
  如果她真的还能再见到许超然……
  那就好了……
  
  陶睿知的这句话所带来的那个名字,让林西子心头气血翻涌,眼前星星点点冒起了黑光。她用力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使劲沉下一口气来,才终于开了口:“你在胡说什么呀!那是我姑姑的朋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他是看我跟我姑姑长得像才跑来问一句的。”
  
  这句话总算把陶睿知稍许安抚了下来。他还有些疑窦未消的样子,狠狠地盯着她:“有这么巧的事?”
  林西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信不信由你。”
  
  话一说完,她就抬脚要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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