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如果说前面那番话还只是含沙射影，那么这句话就等于是扑到林西子脸上的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她悄悄咬了咬嘴唇，这不是她的地方，轮不到她来为自己辩解：假如当初我在国内考大学，也未必考不上睿知的学校！
  
  还没容她喘平胸中一口恶气，旁边一位大妈又凑了过来，满眼由衷的艳羡：“新媳妇啊，你可真有眼光，怎么就找到了这么好的一个老公哟！你看看，睿知真是万里挑一，你当初是怎么找的啦？这么好运气，有福气，啧啧啧！”
  林西子尴尬地冲她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也许是她太敏感了吧，竟觉得这番艳羡的潜台词其实是：你何德何能，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老公！
  
  从始至终，一旁早已被夸得满脸通红的陶睿知，都只是笑而不语，拼命做谦逊状，又哪里指望得上他替自己说几句话？
  
  好在这一遭是五天，只有五天而已。等下次，也许下次就会好起来吧？
  林西子在心里无力地安慰自己，却觉得无论如何，她再不能想象还有下次。
  
  在北京的最初几个月，他们暂时住在公司提供的过渡公寓里，每天紧锣密鼓地研究租房或者买房的事情。
  林西子在美国七年，真正挣钱的只是最后两年，而研究生时工资低，在纽约时消费高，事实上并没有存下什么钱来。
  好在如陶睿知所言，他那边倒是攒出了相当可观的一笔，加上姑姑送给他们的结婚礼金一万美元，以及公司的调任安家费，算是小有基础。
  而他们俩都是独生子女，家境也都还算宽裕，双方父母不约而同地表示会赞助一部分，供他们付下首期。
  
  所以在几个月之后，他们就在五环买下了一套不算特别宽敞却别致温馨的三居室公寓，以及一辆小轿车。这是陶睿知太习惯美国田园生活的表现，不愿意住在大城市里，也不愿意抢挤公共交通工具。
  
  在忙着房子车子的这一段焦头烂额的日子里，林西子的生活比从前的一年充实了许多，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千头万绪，她很高兴没有闲暇来胡思乱想。
  尽管，有些人，有些事，其实总是在心里，并不需要专门留出时间才会想得起来。
  在这样的忙碌中，渐渐地，她感到心里那片不能开启、不能触碰的疼痛在一点点从尖锐褪为粗钝，除了在有些个午夜梦回的瞬间，会重又带着锋刃，席卷而来。
  
  人在事儿多的时候睡眠自然也会好一些，而一旦重新闲下来，林西子又重新陷入了夜里难以入睡、白天昏昏不醒的状态当中，仿佛是一段永远也无法治好的时差。
  而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固执地，非要留在美国的时间？
  
  这些个倒时差的昏昏沉沉的下午，她蜷在床角，奄奄一息，过去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越来越频繁地发生，使得她常常被扼在自己的梦魇里。
  和颖卓打电话时提起，颖卓告诉她，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在鬼压床发生的时候，人的境况似梦非梦。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有无数纷乱的脚步，好像许多许多人，向屋里、床边、向她的胸口拥来，而她拼命想要醒来，却不管怎样都不能做到。眼睛像是被密密缝合了，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张开，而耳朵却那么机灵地醒着，把持续不断的诡异声响源源送到灵魂深处。
  
  于是，从前从未真正相信过的中国传统迷信，此时被林西子一一搜寻出来，奉为至理。
  她相信打喷嚏就是有人在想她，于是每次打喷嚏她都欣喜若狂。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在其余的绝大多数不打喷嚏的时间里，她失望到心碎。
  可是谁又告诉过她，就算打喷嚏的确说明有人在想她，这个人又非是许超然不可呢？
  
  她也相信起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只不过她并不求财，亦不惧灾，于是便把这“财”和“灾”泛解成了“好事”和“坏事”；而这泛泛的“好事”和“坏事”，又进一步被浓缩成关于许超然的好事和关于许超然的坏事。
  
  可是，什么是关于许超然的好事呢？是他还爱她吗？
  什么又是关于许超然的坏事呢？是他会真的从此消失，永不出现？
  
  而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还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生活已经随着爱情死去，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林西子还相信梦的启示，却苦恼于梦到底是不是反的，竟还有上半夜之梦和下半夜之梦的分别。
  如此复杂，要她怎样探寻呢？
  万般无奈中，她只能眼睁睁地放开那么大把大把关于许超然的梦境，任它们一个个覆水而去，正如同他那个人。
  
  常常的，她会在网上看到一些帖子，教你做一些事情，然后许一个愿望。最后它会告诉你，把这个帖子发送几次，你的愿望就会在某个天数之内实现。
  她每次都会按部就班地做下来，然后许一个愿望，永远是同样的一个愿望。只是那最后的一步，她从来都不会去做。
  有些愿望，永远都只应该是愿望而已。
情怯
  陶睿知每天上下班，有时候是他自己开车，但在更多的时间里则是林西子开车接送他，这样就可以把车子留给林西子用。毕竟郊区生活不算特别方便，主妇总有常常进城的需要。
  林西子其实并不喜欢进城。虽然北京云集了她从小学到高中无数的朋友，但大多数时间里，她一个人，不便去打扰那么多有学业或事业的老同学们。
  
  关于这件事情，在另一通电话里，她默默忍受了妈妈的教训。
  “你年纪轻轻，留学回来，硕士学历，又有工作经验，做点什么不好，怎么甘心留在家里当家庭妇女呢？我们一家从小怎么教育你的？从来没有人让你长大了当全职太太呀！陶睿知又还不是什么大款，你们买房买车不还是得我们帮补一份？你们现在有什么资本让你这样闲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哦！女人哪，没有自己的事业，这辈子就毁了，一生都攥在男人手上！现在刚结婚当然恩爱，以后天长日久，他轻轻一捏你就没了活路……”
  
  这番话并非没有让林西子动摇，只不过她所关心的事情，和妈妈所担忧的完全大相径庭。
  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太单调了，变化不多，再加上一颗因为正在渐渐脱离社会而无法前进的心，所以念来念去，从前固然是从前，而现在也是从前，未来也是从前，生活不断重演，记忆反复循环，许多东西要忘记也就越发地不容易。
  
  但她左右衡量了一下，还是觉得没有办法违背陶睿知的意思。毕竟，眼前这座没有妈妈的屋子，才是她的家。
  换成其他女孩子，那句“他轻轻一捏你就没了活路”，怎么也足够在她心上造成五雷轰顶的震动吧。
  可对林西子，完全无效。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自己还有没有活路。
  也许是因为，她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活路。
  
  放下电话，她又越发庆幸，上次没有自己独自一人回家去。
  
  不喜欢进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林西子不喜欢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那会让她处处都能听到关于爱情的歌曲。
  如果你在国内失恋，逃到国外去或许是上上之选；但假如你是在国外失恋，回到国内便无所谓逃，而更像是飞蛾扑火。
  在另外一种语言的环境里，只要轻轻闭上耳朵，你就可以不去听那些悲欢离合。
  但是在中文的世界里不一样。林西子无法忽略那不断避过耳朵直接钻到心里来的字字句句，而无论什么内容，什么心情，什么样的幸福和失恋，她都避无可避地要同自己和许超然联系在一起。
  
  相比之下，她更怕男声唱的歌曲，那总会让她觉得是许超然在对她说话，而许超然一对她说话，她的世界便天崩地裂，令她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悠然入胜而又茫然失措，哑然张着无泪的双眼，眼睁睁看着万物都退到无穷远，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天地间，四周的空气变成一面巨大的屏幕，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命运被投映在那里，成为一组组错综纠结而没有对白的镜头，在连贯紧凑而又支离破碎地上演。
  
  有一次，她经过一家小小的礼品店时，店里在放着的是王菲的老歌《流年》。歌声追逐着林西子的脚步绝尘而去，然后就进行到了那一句——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林西子蓦然止步，低下头张开右手惊奇地打量，仿佛真的看到宿命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上延伸虬结。
  就在头一晚，她在网上看见一群什么人在说，命运线是会随人的际遇而生长变化的。
  此时的她，心底漫开一片空灵的惶恐和郑重——凡人怎么可以将一个神的启谕始终握在掌心呢？
  
  回过神来时，那周身围绕着她旋转着纷沓而过的快进镜头，让她忽然感到命运就像一匹失控的火车头，从眼前尖啸着疾驰而过，倒退的往昔便一列列地沉入无底的深渊。毕竟，被握在掌心的只是命运的一抹疏淡痕迹，而不是命运本身。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然而这狭路相逢的两个人，便如两条交叉的直线，轰轰烈烈欢聚一场之后，不但再也没有交叉点，而且渐行渐远，终于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