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生命中任何的一年，其实都逝去得如此漠然。
  天一亮的机场，含着冰的眼眶，日光太温暖，一碰，融化泪两行。
  
  其实我们找不到一个能够融化泪水的日光机场。所有的程序都在室内，所有的通道都是封闭的，温暖的天空被禁锢在厚厚的玻璃后面。
  温暖的，美国的天空。今生今世，我也许都再不会看见你。
  
  她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家来美国。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而在那之前，不管她去哪里，妈妈都不允许搭乘这么危险的交通工具，全然无视飞机其实是最安全的交通方式这一常识。
  所以，在订好机票之后，妈妈开始终日担忧地注视她，像是要把更多的生命力量注入她的身体。
  当时只有十七岁的林西子，并不曾对此有过丝毫在意，而如今再回想起来，妈妈曾经的那两道目光，却仿佛彻尽岁月的醍醐，洞穿了一切。
  ——唉，妈妈，难道你不明白，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冥冥中自有定数。若是真的没有缘分，逃到哪里不也仍是一个死吗？
  
  回到北京最让林西子开心的一点，在于终于能够和颖卓团聚了。
  他们下飞机后的第二天就和颖卓一起吃了晚饭，以及她那位英俊得违背常理的男朋友。
  
  两位男士略略惊讶又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个尖叫着蹦蹦跳跳抱在一起的女孩子，然后暗自赞叹这对姐妹花在一起有多么悦人心目。
  她们俩都漂亮，却又是不同的类型。颖卓是那种五官都长得很标致的美人，单看她脸上的任何一件，你都会万分笃定这个女孩子真不知会美到怎样的地步。
  因为这样的预设，当你看到她全貌的时候，反倒会有些微微的失望，私窃叹惋她原本应该可以更美的。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颖卓真的不够美，而是别人对她的预期，往往被不公平地调到太高。
  
  而林西子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因为她的五官分开看都流于平淡，配搭在一起时，便容易给人一种美得超乎想象的错觉。
  而这种惊叹又会引诱得人看了再看，然后发现林西子的容颜非常耐看，每一眼都有新的发现，让人暗暗惊异于造物原来还可以这么来一下，而这么来一下竟然会让人觉得这么舒服。
  有些人的长相，在看多了之后，你会需要一些机缘才能重新忆起初相见时曾如何惊艳，而林西子是那种，让人每次看到，都仿佛比上一次更加强烈而深刻地感到：她真是好看啊！
  
  这一发现，此时就在陶睿知的心头隆重上演。他为此而感到欣喜并得意，不由对林西子更是超乎寻常地柔情万状起来。
  颖卓看着陶睿知给林西子体贴入微地布菜，每一个动作都并不是直接对着林西子本人，可又让人感到林西子在陶睿知心中宛然一件绝世瓷器，需要他如此细致谨慎才爱护得过来。
  
  颖卓便乖巧地夸大了隐隐一抹酸意：“天哪，瞧人家陶先生是怎么对陶太太的，太甜蜜了！”
  她男朋友趁机眨巴眨巴眼：“那有啥奇怪的，人家结婚了嘛！你要是也嫁给我，我保证也这么对你！”
  
  这一对打情骂俏把四个人之间的气氛调得一片暧昧的热闹，林西子笑着看颖卓伸手在男友头上轻轻一个爆栗：“美的你！逻辑颠倒，应该是要骗我嫁给你，你先下这番本钱才对！”
  
  林西子的目光定住了。颖卓笑眼回眸，敏锐地发现林西子的眼神停留在她左手的中指上。
  她愕了愕，下一个动作便已自然而然把手收回了不受瞩目的位置。
  “多吃点水煮鱼吧，你以前每次回来都最爱吃这道菜了，多少年都没变过！”她殷勤地劝了林西子一句，而这句话更是说给陶睿知听的。
  果然，话音一落，陶睿知的筷子已经很勤快地伸到了装盛水煮鱼的大盆里。
  
  她再看看林西子，后者正举起杯子喝着酸梅汤，纯净的目光透过玻璃折射而来，曲曲弯弯。
  
  回了国，林西子原打算先回家陪父母住一阵子，毕竟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然而一通电话很快让她打消了这个主意。
  
  爸爸在电话里，语气张扬着一股欲盖弥彰的不满：“小西，这睿知的父母是怎么回事儿呀？我说得不好听，他们儿子一个电话就把我女儿给娶走了！年轻人不懂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哦，他们做大人的还要没礼没节的，这么久连电话也没主动给我们来过一个，不想认我们这门亲戚是怎么的？”
  
  林西子握着话筒如行棘丛。虽然陶睿知没有告诉过她，但爸爸的这番抱怨已经让她知道，公婆对她这个儿媳，心里还有过不去的坎儿。
  当初她和陶睿知去注册结婚前，陶睿知已经通知了家人，所以在第一次没有结成婚以后，就有许多逃不开的交待。公婆知道儿媳曾对儿子不忠，这是最不能让老人接受的罪行。
  
  林西子那通电话本来是想告诉父母她要回家住一阵子的，这么一来，这番话就被她彻底掐死。
  她不能想象假如她一个人回去，会是怎样一种羊入虎口的局面。如果陶睿知在场倒还罢了，父母总会碍着他的面子；但如果就她自己一个人，她就要面临不知怎样昏天无日的追问和数落。
  
  关于许超然的事情，她是死也不会同父母说的。一来，这件事情还远远未到能说出口的时候。现在它潜藏在心里，如同尚未扩散的癌细胞，只会要她一个人偷偷摸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疼；而一旦话匣打开，它应该就会变成潘多拉的盒子吧？恶魔一出，中人立毙。
  而且，那样的一对父母，她永生永世也不能指望他们能对她的这件往事理解半分、体谅一毫。
  
  挂了电话，再一想到无论如何都会要见到的公婆，林西子心头发麻。
  一个人的生活，还能比这更乱糟糟无法收拾么？
公婆
  一个月后就是国庆长假，丑媳妇终于还是要见公婆了。林西子怀着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忐忑不安的心情，和陶睿知回到了他的家。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心理预期已经低到不能再低，在公婆家的五天里，林西子倒觉得一切还好。毕竟是宝贝儿子非卿不可的人，公婆当然不能对她撕破脸，只好不冷不热的，大家客客气气地别扭着。
  
  到家第一天，公婆就坐下来同他们说了：“你们这次回来得匆忙，我们也来不及准备；而且你们都是留学回来的人，估计也看不惯我们那些老一套。所以呢，婚礼我们就不给你们办了，这几天请请近亲呀好朋友们吃几顿饭，给大家有个交待也就是了。你们看怎么样？”
  最后的这句商量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客套，林西子当然明白，马上恭顺地随陶睿知点头，表示正合心意，求之不得。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晚饭都是在同一家饭店、同一个包间里度过，连吃的菜也都没什么变化。林西子听见的最多的一句评论就是：“哟，你媳妇吃得太少了，怪不得这么瘦，不知道身体怎么样？”
  那意思，已经是往传宗接代上怀疑她的这桩头号能力了。
  
  婆婆总是淡淡地扫她一眼，然后绵里藏针地说：“哎呀，现在的小姑娘不都是这样吗？老李，你那丫头不也是？经常因为她妈妈要她吃饭怄气。年轻女孩子都爱美，要保持身材，哪像我们那时候，一切都以品德美、健康美为主！”
  每到这时，林西子略一面露尴尬，公公就出来做好人：“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这吃饭嘛，个人的自由，你管她呢！”
  
  而公公不做好人的时候，林西子就更坐不住了。
  公公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的宝贝儿子，大学考上了名校，本科一毕业就顺顺利利出国留学，这永远是他吹不完的话题。
  碰巧的地方在于，陶睿知的城市也是一座省城，本省的师范大学也在这里。虽然不是师大子弟，但由于陶睿知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以始终上的是本市最优秀的师大附中。
  
  公公每天必然提到的是这么几句话：“我们睿知当年可不得了啊！你说我和他妈妈都没上过大学，插完队高中的那些东西也早就还给老师了，等他上中学的时候，哪还能帮得上他一点忙哟！这小子可不要人操心，那个聪明劲头，什么都一点就通。这说来也怪了，他们师大附中的学生里，非师大子弟普遍就强过师大子弟；这师大子弟里头呢，职工的子女又普遍强过教授领导们的子女，你们说奇不奇嘛！可见这越是高学历的人啊，他教育子女就未必强得过我们这些普通人！”
  
  刚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本身就是师大子弟、而且还是教授子女的林西子心里还隐隐有气，后来麻木了，她开始担心起来。
  这些话，公公到底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还是真的缺心眼儿？假如是后者，而将来两对亲家相见，公公还是这么说话，自己那火爆脾气的爸爸不知道会不会当众翻脸？
  
  每次听完公公的那番替陶睿知作出的忆往昔峥嵘岁月，客人们都会很应景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睿知多厉害呀，想当初你们老两口要是有多点钱，高中一毕业就送他去美国都没问题啊！”
  这句话立即就会招来公公的鄙视：“你说去美国读本科啊？切！那都是学习不好靠自己考不上国内好大学的富家子弟才干的事儿，我们睿知哪能跟他们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