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05章


  林西子每次从它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感到一种死亡近在咫尺纤毫毕现的恐惧,迫得她不得不连连回头,警惕地盯着它们。
  她为什么会这样呢,越是恐惧的东西就越是要去看?
  
  试过多几次之后,她渐渐有些理清了这种恐惧,是觉得这些架子好像是死在了某个已经停止了呼吸的童话里的稻草人,而每一个下一秒钟,它们都有可能因为被惊动而突然醒来,而她不知道,假如它们醒来,又会怎样。
  
  然而它们终于没有醒来。每一次林西子摒着呼吸从它们身边走过,再渐渐把它们撇远,它们一次也没有醒来过。
  而离开了它们之后,她便已经攀上了第一个缓坡,走到了一片平缓开阔的层面。
  
  清清爽爽又迷迷离离的一片浅鹅黄色的草,流畅而铺展地蔓延到碧翠萋萋的远山。那片山的整个上半部分都笼罩在厚厚一层雪白的云幔里,仿佛一片流瀑,因为太过丰茂而欢腾不动,终于骤然凝止,连时间也被瞬间敛住。
  而脚下这条土黄色的路,柔润平和地起伏回绕着,一直蜿蜒到天的尽头。林西子总是觉得,仿佛马上就会有一位戴着草帽、穿着旧式布裙子、编着两条粗粗麻花辫的姑娘,坐在马车里款款而来,然而总是不见她来到。
  
  这个想象总是令她疑心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埋葬着她在某一个前世里丢失的记忆,并且在刹那之间,让她全身涌满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觉得她那被美丽景色熨得笑意满盈的眼睛遮拦之下,泪水汹涌如潮,想要在天地间跪下或躺下大哭一场的冲动恣意奔涌,完全不知道为了什么。
  
  完全不知道为了什么,这样一幅画面始终能在她心窝里扎下一注无缘无由却又感动到致命的悲伤,让她尖锐地明白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再找不回失去的那个人,如同永不能等到那个只会在幻境里出现的小姑娘。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只要回去就能在一起。这片山岭舒缓开阔,就连没有路径的地方都仿佛四通八达,然而就如同席慕容在一首诗的结尾所写的那样——
  任这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再,与你同行。
  
  每当这个想法一起,她内心便会涌起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所过之处都被迅速烫起一片细密的小燎泡,令她一时之间捧心无措,恨不得天打雷劈,仆地立死。
  
  另外一个她常去登山的地方叫做Ross。这里同斯坦福的那片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风格,在开始的时候需要穿过阴森森深不着边的一片森林。山路边偶尔竖一块木牌,写着此地有美洲狮出没的警告。
  这原是应该比稻草人更令单身女孩儿林西子恐惧的消息,然而她却完全没有,甚至在内心深处某一个角落,倒有些歇斯底里地渴望着能真的遇上一只,至于遇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倒没有想过。
  
  美洲狮终究是没有遇到,有几次她倒是看见了大角鹿。和她在其他地方常常看见的鹿不一样,这些鹿都长着大大的一对分支错节的角。有一次林西子正好记得带了相机,便停下来给那两只大角鹿拍照。
  此时已是傍晚,黄昏正在慢慢地笼罩下来,它们远远地站在苍黄的草坡上对她回首俯视。回到家后,林西子发现那些照片在电脑里竟然呈现出近似于黑白的效果,好像一个陈旧而充满了感情的故事。
  
  在Ross的山上,林西子走得最远的一次,是赶在日落前登上了某一个较高的山顶,极目望去,可以看见旧金山湾在远处的晚雾中静穆着,而公路上、大桥上,街灯和车灯在忙碌地不断闪烁。
  
  有一个亚裔女子挥舞着两枝登山拐杖气定神闲地走上来,热情地和林西子打招呼,并主动伸手来接她的相机要给她拍照。亚裔女子的口音是很地道的美语,面容间依稀有着印第安人的影子。然后她又独自向着夕阳继续走去了,孤独然而十分矫健而愉快的背影。
  林西子看着她走了很远很远,心里一片很祥和而宁静的凄伤。
  
  更多的时候,林西子会在晚饭后自己步行出门散步,就流连在姑姑家附近的一片小山坡。在月中时分,她特意往上山的方向多走一会儿,去看悬在谁家屋顶上硕大如盘的月亮。
  待她看罢月色,再回到原路上的时候,一匹狼飞快地从她眼前越过公路奔下山去。她略略受惊,轻呼一声,它立即止步回头,非常灵巧而敏捷。
  
  后来林西子常常想起那匹狼,在即将合拢的暮色中,身躯瘦长动作轻灵,一张倔强又强硬的小脸,带一点好奇和敌意地回头张望。它让她想起了杰克?伦敦笔下的白牙,尽管它在那样一个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的地方,应该是很幸福的生活。
  可是它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生命可以那么那么地寂寞,因为从一而终所以等于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寂寞着,不为什么,只是为自己,为一条□裸空荡荡无牵无挂不知何求的生命而打拼,而今生今世如此简简单单又轰轰烈烈的寂寞,让它如此如此地,美丽而动人。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是我这里的周一凌晨1点半整。这个周末在芝加哥玩,刚刚才回到家,先上来把亲们的评论回复了,存稿发了,大家的文文,明天早晨起来,第一时间就去看:)
本来我就是一个过了晚上十点钟脑子就不会转的人,何况昨天晚上因为住的地方不太习惯,基本上没怎么睡着,还好刚才在路上睡了一大觉:P不过这会儿看这一章,也觉得字都在眼前漂浮,进不到脑子里去,所以也修改不出什么咚咚来,亲们先凑和着看~
归国
  一个月倏忽而过,林西子回家的航班,正好也是订在姑姑姑父从国内回来的当天。
  
  她的情绪和身体仿佛都被加州阳光滋养得茁壮了很多,皮肤呈现出均匀的蜜色,瘦削的躯体隐隐有漂亮的肌肉线条在闪动。
  这些变化明显地鼓舞了陶睿知,他显得轻松而愉快。
  但只有林西子自己知道,她已经死去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并不知道为什么而继续活着。
  
  她是不上班的人,未必记得每一天是星期几,但她一定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天是几月几号——
  去年的今天,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叫做许超然。
  去年的今天,我和许超然,第一次遇见。
  去年的今天,我和许超然,第一次一起吃饭,然后我们去百老汇看戏,他给我买了龙眼,无论如何,那天晚上一定要给我买到我想要的龙眼。
  去年的今天……
  
  她的脑子变成了一台开关坏掉的机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再也停不下来,从此只能不停轰隆鸣响。
  而这,还是一台绞肉机。
  总有一天,她的脑子会被完全绞碎,最后一根弦吧嗒绷断,她就彻底死了。脑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那个时候,那莫名其妙不愿死去的另外一半也就死掉了。
  
  她还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寄托,就是某星座网站,每天会通知各个星座次日的运程如何。她会严格按照当天的幸运色彩着装,没有的颜色就去添置回来。她的衣柜渐渐满得放不下,她所有颜色的衣服都有。
  尤其在爱情运势被预计为五颗星的日子里,她会特别谨慎,以为认认真真就能万事如意。
  可是,要如什么意呢?在爱情五颗星的时候,一切就会突然乾坤颠倒天翻地覆,然后她的爱人就会从天而降把她带走吗?
  
  在既有揪心徒劳的回忆又有自欺欺人的期望当中,日子转得仿佛轻快了一些。秋天转瞬即逝,而多少年里都仿佛漫漫无期的冬天竟也来了又走了,然后是春天一闪而过,又一个夏天默默开始,而林西子的伤痛还是没有好转。
  或者,已经算是好转了吧?不然她应该撑不过这个季节——这个一年之前和他分手的季节,才对。
  
  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晚餐上,陶睿知对林西子说:“你还记得前两年我回国出差的事情吗?给我们公司考察在国内建分部的事情?”
  林西子点点头表示记得。
  陶睿知接着说:“现在那边已经成型了,我老板被派去当老大,他打算带着我一起。”
  他看了看她:“所以,咱们要回国了。”
  
  这年的夏末秋初时分,林西子随陶睿知回到了北京。
  
  虽然陶睿知和公司并没有什么长远的约定,在林西子内心的默认当中,这一次离开美国,应该就是永远。
  她一直到在北京安顿下来之后才发出邮件通知同学和同事们她的离开,只为了不必碍于送别的应酬而再回到纽约。
  
  上飞机的那天,陶睿知的公司派车将他们送到纽约的肯尼迪机场。
  一路上,林西子始终靠在车窗上紧紧闭着眼睛昏睡。尽管知道机场高速并不会从城中通过,她还是在这座庞大的城市慢慢迫近的时候一点点抽紧了心。
  她能嗅到这座城市的气息,却无奈于人的所有感官当中,只有眼睛是可以随意开阖的。不过,五官原本相通,也许闭着眼睛,鼻子也会好受一些。
  也许闭着眼睛,泪水也比较能够被挡得住,尽管这一年来,她已经再也没有眼泪了。
  
  真的,居然已经一年了……原来永不再见,杳无音讯也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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