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04章


  
  在没有身临其境之前,一切都说得轻巧,如今木已成舟,却反而会担心假如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就是在她身上下了死扣,使得她再也不能离开他,再也不能抛弃这个家,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然而这才只是一开始,怎么就已经想要回到另一人的身边了呢?为什么她付出了血泪的代价才找回的那么宝贵的理性,从第一天起就把她掩埋在层层沉积的后悔里面?
  
  当爱人还在身边的时候,原来人是可以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的,什么都可以信手拈来轻而易举,也就可以把理性膜拜得高贵。
  而一旦爱人无迹可寻,所有的对错都会在顷刻之间訇然崩塌,灰飞烟灭。
  
  第一天搬进陶睿知的公寓,林西子就住在了自己的心理障碍里。
  一个人的时候,她轻易不敢回头,也害怕打开任何一扇紧闭的门,无论是卧室的,卫生间的,还是衣柜的。
  她害怕一转身一开门,就会看见自己的后悔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她看。她不知道她的后悔会长着一副多么狰狞可怖的面孔,但她知道她一定会伸出枯瘦的手掌,劈面给她一个痛断肝肠的耳光。
  
  林西子开始不敢在晚上睡熟,因为已经有了之前于梦话之中泄露秘密的教训,她担心自己满满胀着的心事会再次从人事不省的缺口溢漏。
  是为了陶睿知已经不能再经受第二次伤害么?她不知道。她哪还有心力来考虑这个问题、照顾别人的感受?
  
  因为这样,她开始强制性地失眠,每天夜里数着自己的心跳辗转反侧。一点钟,两点钟,三点钟……时间是世界上最漫长而残酷的刑罚。
  她想:明天,就是明天,无论如何,我不管了,我一定要回去找他!到时候,不管他怎样羞辱我嘲讽我都没有关系,我可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要他还肯让我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每一个“明天”的清早,她总是在混乱的梦中醒来,头晕目眩,昨夜的决心轰然溃落。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地精神萎靡起来,早晨睡不着也起不来,总要拖到近午,反正陶睿知中午也不能回家,她自己随便吃个午饭就好。
  可是她开始对食物失去兴趣,在享用任何美味的中途突然觉得厌憎欲呕,先前浑如食蜡的咀嚼索然无味。
  
  而午饭后,她就又会觉得昏昏欲睡了,强打精神站在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消瘦而枯黄,没有一点光彩;干草般的头发,在什么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披肩。
  她想起上一次,她第一次要和陶睿知去结婚前一天。当许超然用力把她半长黑发的头搂在胸前,她分明听到他胸中压抑着的男性的哽咽。那一刻,所有的悲伤在刹那间变得温柔,她只想和他一起留在天堂里,再不愿一个人孤零零地下地狱。
  而如今……
  
  独自在家的时候,午饭过后她倒的确能够补上一觉,只是每次熟睡之后,紧接而来的都是痛逾失眠的惩罚。当酸痛的脑袋慢慢清醒,她都要经历一番越来越清晰尖锐的刻骨心痛,这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所以,有时候她会在意识回驻头脑的时候故意不睁开眼睛,好像在睁眼前充足的准备,就会让她在重新看见世界时,竟发现时光倒转,往昔已然复来,一切都还有机会,都还能够重新来过。
  
  可是她到底想要怎样的重来一遍呢?假如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她是不是就不会再那样患得患失,不会再那样折磨自己也折磨许超然,不会在最后一集,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假如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她是不是就能逃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选择当中去,只为了不会遇到许超然?
  
  可是后面的这个想法,是她想一想都要痛贯心肺的。一想到如果不能遇见许超然,她宁愿断头剜心,永不为人!
  
  那么,要回到过去、要重新开始,意义究竟何在?
  
  按照相对论,假如人可以超越光速地疾奔,固然可以回到过去,可是这个竭尽全力的人,会不会就因此而精疲力竭,终于变成回到过去也只是为了死在过去?
  但是,假如真能如此,或许可以让你找到那个消失在过去的人,然后幸福地死在他的怀里。
  你是要选择生离还是死别呢?这两者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吗?
  
  所以,也许这世上有些人,彼此的再见永远只是为了再分。
  实在是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是无法得到,时间也无法帮你。
  实在是有些东西,该过去的就是会过去,命运总是有办法,让它在你攥紧的拳头里,不知不觉就幻为虚影。
  
  而就连这样的思考都是徒劳可笑的,因为,永远回不去的便叫做过去,永远回不去的,才叫做过去。
  林西子睁开眼睛,只能一次一次地,失望,然后心碎。
  
  她终于明白,记忆的闸门就是黑洞的洞口。既是黑洞,便没有尽头,充满了无穷的已知和无穷的未知。
  只是这个黑洞,它不会把你吸进去,而是不断地向外涌着阻力,汇聚成一股强劲的风,永远将你牢牢地挡在门外。
  
  而这黑洞会沿着时间的轨道不断生长,你坚定地守在门前,被那风推着一步步前进着后退,眼睁睁看着许多想要重拾的东西一点点在黑暗的洞中向底部退隐;而另一些东西虽仍近在咫尺,却已隔断天涯;甚至自己所正拥有的东西,也正一件一件向洞中滑去,伸出手来也抓不住,原来它们已幻为虚影。
  我们进不去那黑洞,因为在有生之年,我们都无法幻为虚影。
  
  说来说去,再恋旧的人,也只是无能为力又安分克己地守在回忆的黑洞口吧。在这无边无际的岁月遥望中,至少还有那些无数个“假如”所带来的自欺的慰藉,而回到过去,其实多么危险,那些应当让时间去湮没的东西,翻出来也只是在旧疤上添一道更深更致命的伤口,锥心彻骨,怎样的生活都无法再替你治疗和解脱。
  而当你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真相原来就是穷尽了一切的可能也仍是无法让自己满意,那么,除了崩溃,除了心灰意冷,除了求助于死亡的终极能量,还能怎样自处?
苦旅
  尽管绝望,林西子本能地不能放弃疗伤的尝试。既然和陶睿知在一起也于事无补,她宁愿和他分开一阵子,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她想,在那个地方,她可以无拘无束,在想要哭泣的时候放声嚎啕,哭出来了就会好吧?
  她也可以任随她的后悔把她鞭笞得遍体鳞伤,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她给姑姑打电话:“姑姑,你的cabin最近有租出去吗?我想回去住一阵子,看看学校朋友什么的。”
  姑姑又热心又遗憾:“你们要蜜月是吧?哎呀,真不巧,这会儿避暑旺季,才租给了一对新婚夫妇呢。要不你们另外找一套,或者随便去别的什么地方都行,我来出钱,算是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她明明说的是“我”,姑姑却一厢情愿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他们俩。林西子笑了笑,并不打算纠正这个太完美的误会:“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姑姑却不甘心:“你们要是来我这里倒是没问题,我和你姑父正准备回国一个月呢,你们过来正好帮我看房子。”
  林西子喜出望外:“行啊,那就去你那里吧。你什么时候走?提前把钥匙寄过来就行。”
  
  和陶睿知说的时候,林西子换了一种表述方式:“我姑姑姑父最近要回国一个月,房子空着,我又闲着,所以他们想让我过去替他们看一段儿房子。”
  陶睿知倒也没有反对,只是语气有些不悦:“你姑姑怎么回事儿啊,我们这新婚燕尔的,她怎么好意思让咱们两地呀?”
  
  林西子没有说话。她只能在心里对姑姑默默抱歉,这样的状况下,也只好让她替自己背一次黑锅了。
  而更让她感到抱歉的是陶睿知。她知道她现在之所以还能这么过分地对待他,不过是仗着他爱她。
  
  她抱歉地看着陶睿知埋头吃饭的样子,鬓边什么时候多了几根银亮的白发。是因为我么?她的心底泛开一片钝痛。她不知道陶睿知是真的相信了她要离开是她姑姑的主意,还是留着面子不愿戳穿她,觉得这样给她时间空间让她自己慢慢消化伤痛,也好。
  无论如何,陶睿知不是一个不好的丈夫。
  
  姑姑的钥匙一周之后就寄到了,林西子订的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就在姑姑姑父回国的当天。她一刻也不能多等。
  
  事情再一次地并未如林西子所愿。她一个人住在空空荡荡三层楼的房子里,窒息的感觉却不曾减少分毫。想象当中洪汛一起便无可阻挡的泪水并没有出现,甚至她张开嘴想要干嚎几声,却发现嗓子已经失音。
  
  此后的这一个月里,白天的时候,她常常开着车子出去。刚开始只是漫无边际地游荡,后来渐渐有了计划,便几乎日日上山远足。
  湾区多山地,她最常去的一个地方是斯坦福,开过了校园,把车停在山脚下,便可以沿着坡道上行。
  
  那是很长的一片山脉,不很高,土路两旁全是淡黄色长长的草,第一个半坡上立着几个形状奇怪的架子,好像被夸大了的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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