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03章


  他们在小会议室把这件事情谈完,Nathan先行离开了,林西子留在最后,很懂事地收拾三个人刚才喝过水的纸杯。
  
  Ashley刚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满眼同情的神色,拍了拍林西子的肩膀:“Sissi,关于Ron,我很遗憾……你还好吧?”
  
  林西子的脸顿时就惨白了下来。她惶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Ashley,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说出了一句:“我也是……我很好,谢谢你这么问我。”
  她也是,她也sorry,只是她的sorry,既是遗憾,也是抱歉。
  
  Ashley体谅地点点头,叮嘱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比如想要找人谈谈什么的,我就在这里。”
  
  林西子感激地冲她绽开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然后闪避地走开了。她原以为关于他们俩的事情,许超然没有告诉任何他的朋友,没想到他已经告诉了Ashley。
  是因为他太难过了需要找人倾诉么?他还好吗?会不会也像陶睿知当时那样,大醉酩酊?他最近那么那么忙,有影响到工作吗?他会不会病倒?他会不会不病倒、不喝醉、不影响工作——因为不够难过?
  
  她不知道她想要许超然怎么样。他痛苦她会心疼,他不痛苦她会心痛;既害怕知道,又受不了不知道。
  而Ashley,你来得太晚了……当初她那么那么地想要同Ashley倾诉的时候,Ashley并没有问她,如今她问了,她却已经再也无从面对。
  
  但无论如何,她感激Ashley如此了解。毕竟她是那个要分手的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应该没有权利有任何的不好,但Ashley还是那么了解地问:Sissi,你还好吧?
  
  林西子失魂落魄地飘回到座位上,点开Skype。从她注册结婚后回来上班的那天开始,他的头像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她明白,他十有八九是已经把她阻止并删除了。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割。她知道那多半是因为他需要躲在一个没有她的角落里慢慢疗伤,却又忍不住哀怨他不来痴缠。
  
  为什么这一回,他不再打电话就已经确认她的确已经结婚?这么轻易而坚决的放手,在女孩子看来,永远是不够爱的表现。
  为什么变了呢?为什么不再在乎我?为什么不再珍惜我?
  
  如果说许超然一直是同小人鱼的传说联系在一起的,那么这几个永远也不能指望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就如同小人鱼足底那无时不在的锥心刺骨之痛,随着她的脚步一寸寸延伸。它可以在任何一个瞬间,突然就从心底翻江倒海地泛涌开来,然后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水,迅速将她包围并淹漫。往日的温存就像一幕幕没有对白的影像,绕着她快速旋转,嘲笑着她是如此无能为力地,在这灭顶之灾中沦丧。
  
  可是,她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不放手呢?她自己是如此地反复,以至于终于耗费掉了他的耐性啊。
  然而如果男人的耐性不是无穷无尽,对于女人来说,是不是就不足够?
  
  她咬咬牙,点住那个黯淡的头像,阻止,删除。
  好吧,既然要一刀两断,我们扯平了才可以两清!
  
  在纽约的最后半个月,她不知道时间竟然可以慢到近乎静止,而人在一段静止的时间里是会窒息的。
  和冬天那时的感觉一样。
  她发现许超然竟如同她的空气,每当失去他,她就失去了呼吸的自由。
  
  每天从写字楼里出来,一切轮回往复,她又不能往对街看了。
  这一次,他断然不会在那里了吧?与其痴痴地搜寻一番而徒增失望,不如梗着脖子不去看而继续空存妄想。
  
  而如果他还在那里,她更不能望过去了。那是直接的承认,我希望看见你,我希望你还在守着当时的誓言,只要我看一眼,你就会不顾一切,冲过来将我挽回。
  如果是那样,他会怎么想呢?他会冷笑着讥嘲她吧?“嗬,不是你说要分手的吗?现在又想怎么样?”
  
  不,他不会的……他不会舍得这样对她,无论她多么残酷,他不会对她忍心的……
  林西子愧疚到左右心房绞扭成一团:我怎么会这么卑鄙,已经抛弃了他,竟还要以小人之心揣度他!
  
  林西子自己都没有料到,在这最后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她会如此如此地渴望日子一天天快点翻过去,好让她能逃到陶睿知的身边去。
  上一次,陶睿知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时候,不就治好了她的失恋吗?——或许不能说治好,但至少能将她麻醉,让她不再感觉到痛。
  而这一次,她又失恋了。虽然不再是上次的那个人,却是同上次的那一位太过相似的一个人。
  所以,陶睿知应该还是有那样为她疗伤的神力的吧?
  也许这是最大最大的原因,令她在刚刚同许超然分开的当晚就迅速答应了和陶睿知结婚,那么既然如此,如果不赶快和陶睿知真正在一起,她的结婚,根本就失去了意义。
  
  林西子最后一天上班是在一个星期四。第二天的星期五,她正好可以有一整天时间收拾行李,这样星期六一大早陶睿知开车来到,就能把所有她需要带走的东西立即装车,离开。
  
  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后同事们一起到酒吧里喝了会儿酒,算是给林西子开的一个小小的告别派对。在那里,林西子一杯接一杯,别人劝她也喝,不劝她也喝。她知道这天晚上自己是不用再睡觉的了,所以回家以后便直接开始收拾。忙了一整夜,几乎就已经弄完,她坐在忽然显得空空荡荡的地板上,无所适从。
  
  星期五随着清晨的第一抹曙光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这永远是一个仿佛有些喜气腾腾的日子,一周熬到尽头,等待在前方的是清清爽爽两日的周末。
  午饭后,林西子出了门,坐一会儿地铁到50多街下。她并没有一个目的地,只是想在这座城市的中心,漫无边际地走一走。毕竟是她已经生活了一年的城市,在这里上演了无数悲欢的城市,而她的心头已经打定主意,这将是她今生今世,在这座城市里出现的最后一日。
  
  或者说,虽然没有目的地,她却有一个目标对象,希望能在洛克菲勒中心附近——他公司楼下的茫茫人海中,找到最后一缕缘分。
  
  暑气蒸腾,燠热无比,满街纷沓的面孔陌生而模糊。难道她就不能遇到他了吗?难道缘尽了,就会比无缘还要遥远,还要不可企及?
  
  她在一片街区内流连往复,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感到困倦而慵懒,便在一张缺了一半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女孩跑过来,趴在那缺了的一边上,好奇而讶异地望着她。
  
  是我的样子很奇怪么?她想对小女孩笑一笑,却担心自己扭曲的笑容吓着了她。小女孩的母亲坐在左边的一张椅子上,那么年轻美丽,令她妒忌,妒忌到想要大哭一场。可是自从撕心裂肺的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已经没有眼泪了。
  
  后来,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昏睡中,她仍能感到支撑下巴的右手酸软沉重,可是再也不会有一只温柔的手从左边绕过来,轻轻把她的头放在他怀里,让她沉沉一睡,不愿醒来。
  ——“哈!你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可爱!我才说完让你放心睡吧,你‘嗯’了一声马上就睡着了,跟头小猪似的,逗得我笑了一路!”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她混沌的脑海里轻柔地响起。她把双眼闭得更紧,不敢睁开。
  
  她在喧闹的纽约街头醒来时已近垂暮。空气开始泛黄,像一块冰滑的绸布拂过她裸-露的肌肤。什么都没有发生,原来一切都已走到结局,什么都已过去。她现在唯一剩下的期待,就是等明天来临,重新开始治疗失恋的漫漫历程。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一亮的机场
含着冰的眼眶
日光太温暖
一碰 融化泪两行
没有根的飘荡
孤单已难计算
绝望 莫非是 爱你最后的答案
从云端 到路上
从纠缠 到离散
有缘 太短暂
比无缘还惨
从昨天 到今天
从今天 到明天
时间原来是 欺骗
——第五卷题记
辗转
  然而生活一直向前,永不回头,曾经发生过的往事并没有这么容易重演。当期盼的一切来临,林西子发现陶睿知也失去了将她的失恋冰冻麻醉的魔力。
  这是不是说,她的这场失恋就再也不能好起来了?
  
  她并没有像分手当晚很真诚地告诉许超然的那样,马上要孩子。她甚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害怕怀孕,为此她开始口服避孕药。
  
  陶睿知问她:“你吃这个干什么?其实我年龄不小了,你现在又不用再工作,要孩子也没关系吧?再说,就算不要孩子,我又不是不避孕。”
  她避开了前面那个问题,回答道:“我最近例假不太正常,听说这个可以调一调。”
  陶睿知皱起了眉头:“哪有用避孕药来调经的?你弄弄清楚,别有什么副作用了。”
  
  林西子笑了笑,不再继续这场谈话。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她担心有了他的孩子。尽管他已经是她的合法配偶,她却担心得仿佛他们是见不得光的露水夫妻,在什么地方还有她真正的丈夫,在无辜地遭受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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