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林西子忽然想起以前。以前，他总是说，只要她还没有结婚，他就总还有机会。
  
  “超然，算我对不起你好了。”林西子的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冰冷的镇定，只是眼泪还在纷纷滑落，“你知道吗？我明天，会和我未婚夫，到市政厅去证婚。那天，我们就差这一步了。明天，是那天注册结婚之后的第六十天，我们还可以不需要注册，就直接接受证婚。”
  
  许超然的手一僵，慢慢地离开了她的肩头。
  然后，他好像又重新发现了什么，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扑了回来：“西子，求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这个不是可以随便说说的，会要了我的命的……西子，这样好不好，你的初恋男友，你很恨他对不对？西子，没关系，我也很恨他，所以，我们一起来报复他，好不好？你不是说他不要你了吗？你不是说我跟他很像吗？那你就把我当成他，也不要我一次，好吧？就这一次！你也让我为你心碎一次，就当是报应在他身上了！只是，你不要结婚……西子，不要跟别人结婚……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阵子，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把一切都放下了，我们就可以清清爽爽地继续在一起了！我会等你，我们会很幸福的，西子，我发誓！求你，求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林西子木木痴痴地听着他这一番话，嘴角边忽然扯开了一丝微微的笑。这抹笑浸泡在越发汹涌的泪水里，看起来是无比的绝望和可怖的诡异。
  她完全没有接他的话茬，只直着一双眼睛，自己继续喃喃地说：“不，我会结婚，再也不会回到你这里来了……所以，你忘了我吧，就像你忘了以前那个女孩子——如果你真的忘了她的话。我也会忘了你，虽然开始一定会很痛，但我会马上生孩子，生好几个孩子，然后我的心里就只有孩子，就像《半生缘》里的曼桢一样，什么伤痛都会被孩子治愈，再也没有任何孩子以外的事情能让我难过了……”
  
  听着她的这番话，许超然慢慢站了起来。这回轮到他，一边缓缓摇着头，一边一步一步地后退：“西子、西子……我们曾经经过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挣扎，难道就这样……就都白费了吗？就都白费了吗！”
  
  林西子用力低着头不敢看他。她觉得他好像只说了两句“就都白费了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耳畔不停地回响着这句话，响了很多很多很多遍，多到让她有些心慌。
  
  她无措地抬起头来，已经看不见许超然的身影，她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难道这就是最后一面的想法五雷轰顶地向她击来，她急忙擦掉糊满眼前的泪光，便看见了许超然已经过了一条街匆匆离去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忽然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上中学的时候，还有俞乐怀的时候，颖卓给她讲过的一部电影。
  在那个故事里，男孩儿死于一场意外，却无论如何不能放下深爱的恋人。当他发现偷食孕妇羊水可以换来自己能以未死的面目继续在阳间存在的时候，他便这样做了，只为了继续和她在一起。
  当女孩儿知道那段时间里发生的那么多意外流产事件都是她的恋人所造成的时候，她狠心劝他离开人间。颖卓特别强调地说到了影片的结尾，男女主角在一个海边告别，然后男孩儿转身离开。他一边走，身上的血肉就在一块一块地脱落，女孩儿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许超然的背影，仿佛也有活生生的生命在一片一片凋零得血肉模糊，令林西子心如刀绞。巨大的悔恨如同一面沉重的铁锤向她胸口砸来，她忽觉痛不欲生，跌跌撞撞地喊着“超然”向前追了几步，在街口却又猛然收住了步伐。
  好不容易回驻头脑的理性，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林西子靠在街边的交通灯柱上，用力抱住自己的双臂，好像很冷很冷，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拥抱那样地冷入骨髓。
  
  那么那么多条街，林西子就这样用自己的双腿一节一节丈量。今天晚上为什么就没有黑醉鬼追着她纠缠了呢？连他们也不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的英雄再次从天而降么？
  或者，其实也有，只不过她早已是个神飘天外的游魂，根本就没听到那些醉话，而她直勾勾的眼神，连醉鬼也被吓跑了？
  
  快要走到她的楼下时，树荫里忽然有一个人在叫她：“西子……”
  
  林西子浑身一激灵，散乱的眼神在一个惊跳之中瞬间聚拢。她不明白地看着眼前慢慢靠过来的人影，偷偷用指甲掐了掐自己冰凉的手臂。
  
  “西子，明天最后一天，咱们去证婚吧。”陶睿知有些胆怯地，试探着伸出手来，停在半空，等着她接受，等着她判决。
  
  林西子忽然觉得时空错乱乾坤逆转，数年前第一次见到陶睿知的那天倏然倒退而来，只是这一次不是《风一样的男子》，而是另一首老歌，悠悠然响彻了她的天际——
  
  你是对的人
  却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出现
  带着错误的感觉
  才会找不到对的焦点
  他是错的人
  却用对的语言对的角色出现
  对得让我无法拒绝
  才让我深深陷在错误里面
  
  林西子苦笑了一下。如果一个人，总是用对的语言对的角色，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出现，你又凭什么再说他是错的人呢？
  
  她麻木地点了点头，说一声“好”，便扶住了陶睿知的手臂。疲乏到了极点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了他的怀里，她真恨自己为什么不会就此长眠过去，再也不必醒来。
  走进楼门的时候，她看见坐在门口的黑人先是探询而后闪避的眼神，同时听见陶睿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西子，你开了一个两个月长的单身派对，欢迎回来！”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从明天开始就是本书的最后一卷了。最后一卷也不会很长，章节数大概跟这一卷差不多。在最后，所有的事情都会给出交代的，包括一些扑朔迷离的表象背后的真相，也包括一些大家虽然早就明白，但还是渴望知道具体细节的事情。
PS：我是不是可以开始端着小凳子坐在旁边期待我的长评啦……（歪头~）
辞职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一亮的机场
含着冰的眼眶
日光太温暖
一碰 融化泪两行
没有根的飘荡
孤单已难计算
绝望 莫非是 爱你最后的答案
从云端 到路上
从纠缠 到离散
有缘 太短暂
比无缘还惨
从昨天 到今天
从今天 到明天
时间原来是 欺骗
——第五卷题记
  次日，林西子和陶睿知在纽约市政厅接受了证婚，正式结为夫妻。
  
  当天晚上，那一段长长的阳光盛开的日子终于结束，下起雨来。
  第二天清晨醒来，有那么一会儿，林西子能够迷迷糊糊地感到沁凉的雨意浸透了蒙蒙的晨曦将它染成暮色。她分明能觉察到躺在一旁的丈夫，曾经悄悄下了床去，多取来一床毛毯，给他俩盖上，而与此同时，她却的的确确正深深地沉在睡眠里，正在梦见下雪。
  六月才过了一天，她在梦里恍惚以为还是五月，然后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五月的雪。那个淡淡的夜，仿佛真的知道离别。
  
  六月初，距离林西子一年合同期满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她答应陶睿知，时间一到她就离开，不再续签。
  同事们都为此感到遗憾，尤其是大老板Nathan和她的直接上司Ashley。他们俩特意找她谈了一次话，想劝她留下来。他们甚至慷慨地表示：“Sissi，这样吧，你可以像Ashley那样work from home，这样你还是可以跟你先生在一起呀。”
  
  这个提议让林西子有些犹豫，事实上，她最近不太有冷静思考的能力，便审慎地表示需要同先生商量一下。
  陶睿知在电话那边倒是一点犹豫也没有：“还是算了吧。”
  
  林西子试探着问：“其实做着一份工作也好，至少可以多挣一份钱啊。”
  陶睿知笑了笑：“没必要啦，你那才多少钱。你别说，从还在学校的时候起，本来我就挺省的，后来不是又住在你姑姑的房子里省了房租么，博士后的时候工资还高，再加上股市里的收益什么的，我这几年还真攒了不少钱，这会儿要买房都够了。再说，咱俩都有收入，税一交就差不多算是没你那份儿了。你现在辞职，明年退税的时候咱们还能多拿回来一点儿。”
  
  林西子迟疑着，觉得他所言有理。但还没容她回答，他在那边就又加了一句：“再说，我不希望你再工作，还有什么原因，我想就不必说出来了吧。”
  林西子彻底被噎住了。的确，他是害怕她继续留在这家NGO工作，就会同许超然挣不开那份扯不断的联系，甚至会再出现一个许超然。即便是work from home，她会从此守在丈夫身边，而不见得再有那样的机会。
  或许这份工作本身就已经成为了陶睿知的阴影，只要她还在做着，他就不能释怀。
  
  第二天上班，正好Ashley来办公室有事情，林西子就把自己不再续约的决绝当面委婉地告诉了她和Nat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