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林西子特意没有留名，多一分小小的神秘，就会给原有的浪漫锦上添花。
  
  林西子在地铁上便抑不住了嘴角边的微笑，想象着许超然打电话来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会故作惊讶地逗他：“啊？什么花儿？你怎么这么肯定是我送的？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暗恋者呀fans之类的？”
  许超然一定会笑吟吟地向她保证：“暗恋者呀fans什么的当然多了去了，不过她们哪儿敢呀，都知道有你这个真命天女摘走我这棵名草了，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语音信息切进来。
  林西子振作了一下：没关系，也许这样的事情他不愿意同机器说话，所以要等着我手机有信号了再重新打呢。
  
  站在电梯里了，手机也还是没有响。
  林西子又提了一口气：傻孩子，这么着急呀，花店都是为了拉生意嘛，当时说得好，其实说不定这会儿才刚到他们公司楼下呢。
  
  坐在办公桌前了，一切仍是静如止水，林西子焦急地等待电脑开机，准备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那家花店的网站上去track她那一单，要是还没送出，看她怎么收拾他们！哼，你们还正好撞在枪口上了，我就是做企业社会责任的，要整治整治你们可不要太容易！
  
  可是花店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网站上显示她的订货已经送达。
  而手机安安静静，像是已经睡着了。
  
  林西子像是被谁当头打了一闷棍。超然，超然……难道你是觉得理所当然就是我送的，所以不需要打电话么？
  许超然绝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所以这是一种不可能的解释。
  那么，反面的那种解释就忽然被强调了出来——
  他不确定是她送的。
  他还有另外一个可能的人选！
  
  林西子心里一动，打开skype，看见上面许超然的头像是黑着的。
  他还没有来上班？怎么可能呢？林西子并不是想不到许超然昨天晚上加班到那么晚，很可能在家补觉还没有起来。可是那样也说不通，因为如果砍掉正常上班的时间补到加班里去，所谓的加班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再说，他一直以来也加班，却也一直都是按时上班的。
  
  或者，他一上班就被上司缠住了，抽不出时间给她打电话？
  可是许超然早已经不是小兵。他在公司里已经有一定职务，不太可能会有这么不自由的时候。
  
  这么一想，林西子就觉得后脊梁上慢慢爬出了一背冷汗——
  他如果真的没有去上班，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会不会是和某个别人在一起？
  会不会是昨晚上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耽搁到太晚，以至于今天早上起不来床？
  或者，他不是起不来，而根本就是……和那个人，分不开……
  
  疑心一旦开始滋长，就会如同最滥生的野草那般疯狂蔓延。她甚至想到了，会不会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什么GP周年庆典的事情，或者即使有，也根本就不至于忙到那种地步？
  而事情的真相会不会是，他需要这样一个借口，来从她这里脱身，分出精力去应付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个人？！
  
  林西子心乱如麻，左思右想，发现自己想要给他找一个不打电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而那些逼她发疯的可能性却如此轻而易举地狂轰滥炸而来。
  
  许超然的电话是在午饭过后打来的。
  “宝宝，谢谢你的花儿！我太喜欢了！我太幸福了！你不知道我同事有多嫉妒我呢！”许超然的声音，是林西子所希望和想象的那种兴高采烈。
  
  但是林西子已经没有办法和他一样兴高采烈了。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收到了就好。一早就送过去了，我还担心是花店把我黑了呢。”
  “一早就过来了呀？真不巧，我们昨天晚上赶的事情就是今天一大早要和广告公司谈的一个新的创意，所以今天早上一出来我就直接到广告公司去了，都没来公司，这不才吃完午饭赶到办公室呢么！真对不起宝宝，让这么漂亮的花儿孤零零在这里独守空房了一上午！”
  
  这番解释让林西子心情舒畅了很多。她这才嗔怪了一句：“就心疼花儿呀？也不心疼有人昨天晚上独守空房了一夜呢！”
  许超然恨恨地压低了声音：“我真该死！居然让我的小宝宝独守空房了一夜！今晚上，好不好？今晚上把什么都补偿回来！”
  
  他坏坏的赌咒发誓让林西子又高兴了一些，她娇嗔道：“胡说什么呀！晚上的事儿晚上再说吧！”
  许超然嘿嘿地傻笑：“好，我今晚上7点钟就能下班，你想去哪儿吃晚饭？”
  
  打完电话，林西子觉得上班也更有劲了。她开开心心地做了一会儿她本来最不喜欢的网站维护，然后心里忽然又一沉——
  他真的是因为早上没来办公室吗？会这么巧吗？
  他拖到这么晚才打电话来，会不会是因为先找别人确认去了？
  会不会真的是……他以前那个女孩子？
  在确认了不是她送的花儿之后，他是不是很失落，在那边自己默默地调整了一会儿情绪，才能够以那样正常的姿态来给我电话？
  
  疑心真是一种太危险的东西，如同最强大的电脑病毒，不但会自我复制，还会迅速更新升级，呈指数级递增速度，爬升成越来越气势汹汹的千军万马。
  
  林西子又回过头去想到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接电话的时候真的是在公司吗？那些给他开surprise party的人，是不是一群他还不愿意把她带进去的朋友圈？
  真的，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快要两个月，她还没有见过他的朋友，他也还没见过她的。诚然，那是因为他很忙，而工作忙，永远是那么冠冕堂皇所向披靡的借口。
  再同先前的设想联系起来，林西子已经完全不能肯定，即使他的身体并没有背叛她、昨天晚上不是同以前那个女孩子单独度过的，那么会不会，他是带着她一起和他的朋友们度过的呢？她林西子所尚未走进、甚至也许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那个圈子，另外那个女人，她却可以用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周旋其中，对不对？
  
  林西子发现，在许超然明明已经打过电话、一切都已经按照她的心愿按部就班发展下去之后，她竟然陷入了比头一天晚上更加纠结的迷乱。
  
  而这段时间的那些噩梦，一个接一个从记忆里冒了出来，向她狞笑。林西子并不迷信，但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信梦的人，因为她曾经遭遇过那么真实的一组梦境，持续了一年多的，支撑起了一份爱情从出生到死亡的那么完整的一组梦境。
  
  最近的梦境，像重演，更像预兆，一组预示着某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将会重演的预兆。
  
  真的，最近的心情，和那时候太相似了……只不过那时，这样的心情发生在她被抛弃之后，而如今，它却发生在……尚未被抛弃的时候——也就是说，被抛弃之前……
  被抛弃……
  她终将还是会被抛弃，对不对？
  
  她怎么忘了呢？当初宁愿哭宁愿生病宁愿心痛如绞悲伤欲死，也不敢接受许超然那么狂热的追求，那是为什么呢？
  伤痛使人清醒，那个时候的她或许并不幸福，可她安全，她懂得要离这个男人远远的，这个会让她想起俞乐怀的男人，会给她俞乐怀才给得起的感觉的男人，她永生永世也再不要去招惹！
  可为什么，就是她马上就要和陶睿知结婚、马上就要彻底结束这场挣扎的前一天，那一个轻轻巧巧的吻，就瓦解了她所有的理性和意志，让她闭上眼睛一头扎进自己原本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渊？
倾决
  于是，这天晚上，在林西子最喜欢的一家餐厅里进行的和许超然的烛光晚餐，也没让她感到丝毫浪漫。
  她低头垂目，好像一直是在很认真地切割牛排，认真到有一点沉重，双唇紧闭怠于开口。许超然带着放在一旁的，她早晨送给他的玫瑰花篮，她也不愿多看一眼，明明是承载了她最迫切爱情的礼物，此时却让她如鲠在喉。
  
  因为没有办法控制这样莫名的负面情绪，她越发沮丧。隔在一泓烛光之外的许超然的脸，看起来陌生而遥远，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虚幻之感，像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属于她的东西，像是一场大梦，做着做着，你忽然就会明白过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林西子这才意识到，终此一生，她也许都只能爱许超然。
  然而偏偏是这个人，她将再也无法，好好地去爱。
  不再有爱的能力，而甚至连被爱的能力，她也已经失去。
  
  坐在对面已经自顾自说了很久的许超然忽然敏感到林西子眼里闪耀的泪光，吓了一大跳，赶快搁下刀叉，伸过一只手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宝宝，怎么了？怎么要哭的样子？”
  
  林西子摇摇头，用力眨眨眼睛，把眼泪咽了下去。她无从谈起，只好从眼前的委屈开始：“昨天晚上，我也准备了这样的烛光，这样的红酒，我还给你烤了个蛋糕，从最基本的做起，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手做蛋糕……我忙了一个晚上，从下班回到家到12点钟……”
  
  许超然又感动又愧疚，慌忙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宝宝，我的好宝宝……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昨晚上事儿太多了，早知道就算拼着不要这份工作了我也会回去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