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林西子耐着性子反复修整，总也还觉得不够好。最后看看时间已经马上就要十二点，不能再拖，才狠一狠心放弃了这部分工作，开始往奶油上加水果。
  这个步骤倒容易很多，只要用心，水果就能放得整齐好看。水果放完还有时间，林西子就用剩下的奶油在上面裱了一圈小花儿。
  
  大功告成！林西子开心地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拿出相机来，打算给自己平生第一个亲手烤制的蛋糕拍几张照片，配上红烛红酒，一定是温馨到能让两个人一辈子随时随地翻出来都能回味悠长的画面！
  但转念一想，还是再忍一忍，等许超然来了再拍吧。
落空
  想着等许超然来了再和蛋糕一起拍照，林西子再看看时间，已经马上就要显示为零点了。她又激动又急切，不假思索便掏出手机给许超然打过去：“喂，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宝宝，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事儿还没忙完呢，一时半会儿还是走不了，怎么办？”许超然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没事儿，你加油，我等着你。”一听许超然还在公司里，林西子就已经满腹失望。如果他正要从公司走，她都会为还要等整整全程的路上时间而失望，何况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小乖乖，你还是别等了，都这么晚了，明天还上班呢，你还是先睡吧。”许超然劝她。
  
  放在平时，到了这个点儿，林西子的确也已经在梦乡中了。这个晚上是因为太兴奋，而此时兴致一落，她也开始觉得脑袋有些发沉。但想想准备了那么久的惊喜，以及忙活了一晚上的杰作，她当然不能甘心：“没关系，你不也不能睡么？我陪你！”
  
  “那怎么行呢，我该心疼死了！本来就不该让你熬到这么晚的……宝宝听话，自己去睡吧，我要是太晚了就不回你那儿了，省得半夜还把你吵醒。”许超然感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我不——”林西子倔起来，变得空前地坚持，“我就要等你，你不回来我也不睡！我要是不小心睡着了你也要回来，我就睡在门边的沙发上，你一按门铃我就能听见，马上就起来给你开门，我发誓！”
  “瞎说！不许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许超然也坚持起来，“宝宝乖，要早睡早起皮肤才好啊，不然我的漂亮宝宝可就不漂亮啦！”
  
  林西子刚要再说话，忽然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虽然离得远，但因为音量大，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是“Surprise！”“Happy birthday！”
  许超然的声音也已经飘到了离话筒很远的地方去了：“谢谢谢谢！谢谢大家！噢，这真是太惊喜了……”
  
  林西子心里一沉，还来不及多想，许超然的声音又回来了：“宝宝，是我同事，这么忙还记得我生日给我买了蛋糕香槟！这样，我先招呼他们，你赶快睡觉，咱们明天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林西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那你跟他们乐呵去吧。生日快乐。”
  她不等许超然回答，就挂了电话。
  
  本来，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说：晚安！我爱你，拜拜！
  咦？你怎么还没挂？
  你先挂，我听你挂了再挂。
  嗯~不嘛，你先挂！
  那我真挂了？
  啊……
  呵呵，所以说嘛，还是你先挂！
  ……
  
  但这天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有了一群外人的存在，虽然是根本听不懂他们语言的外人，说这些话仿佛也不太合适。
  更何况，她也已经没有了说这些话、或者听这些话的兴致。
  在这个晚上，本来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静静依偎，倾情缠绵的晚上。
  
  林西子默默把蛋糕放到了冰箱里，吹熄了桌上的蜡烛，除下美丽的红裙子，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她这一夜时睡时醒，虽然知道许超然会直接回自己的住处去，也还是忍不住地盼望，什么时候门铃会突然欢快地叫起来。
  然而始终没有。
  还是，会不会门铃曾经响起来过，因为她睡得太死了才没有听见？
  这样的念头总是让她像患上了强迫症一样地爬起来找出手机，检查有没有许超然的未接来电。这让她更加辗转反侧，想睡也不敢睡，担心他在生日的凌晨还会吃女朋友的闭门羹。
  
  然而有那么一会儿，她毕竟还是睡着了。
  
  在梦里，她和许超然在深夜的纽约街头手牵着手漫步，然后遭遇了一伙歹徒。
  歹徒对许超然说：你选，要么砍掉你的手，要么杀掉她。
  ——杀掉我！/杀掉她！
  他们俩异口同声。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心有灵犀吧？林西子转过脸去，不敢相信地看着许超然。
  而许超然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里坚定而冷漠到陌生而可怕。
  他说：反正她也就现在是我女朋友而已。
  
  那种剧震着的不能相信的感觉令她反应迟钝，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丝一毫难过的感觉到达她的心脏——毕竟，心脏藏得太深了吧……
  但身体本身对死亡的恐惧却令她本能地开始全身战栗。她的牙关打着架，却还用可怜巴巴的温柔语调，轻轻问他：超然……难道我的命，都没有你的手重要吗？当然，我觉得没有，可是你……你怎么也会这么觉得呢？
  
  他看了看她，脸上绽开一个英俊无伦的笑容，那笑容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慢慢变成一个巨大的深渊，向她当头笼罩下来：
  西子，傻孩子，你这么觉得，是因为你爱我太多了。谁让你爱我这么多呢？
  
  西子，你爱我太多……
  西子，你爱我太多了……
  
  西子，那个人，那场分手，那个理由……你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没有吗？那么为什么你现在，又对一个人，爱得太多了……
  
  当意识重新回注到一瞬空白的头脑里，林西子开始感到一股慢慢疯狂起来的伤心，如同一江洪流水涨潮生。如同涝灾泛滥的江面，一下子就凭空拓宽了数倍，一点点地向她的灵魂吞噬而来，仿佛怀揣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她所真正在乎的，绝对不是自己要失掉的那条命，而是他那种冷酷的决绝——
  反正她也就现在是我女朋友而已。
  西子，你爱我太多了。
  ……
  
  早晨起来，镜子里的林西子憔悴得面色蜡黄。
  我爱得比他多，他爱得比我少。
  也许从前是反过来的，也许许超然并没有爱她更少，然而她对他的爱却增加得太快太多，而他已经赶不上她的步伐。
  并且，现在这样的局面，大约再也扳不回去了。他对她情绪的影响力，大到甚至已然超出合理范畴，任何一丁点小小的失望，都能把她轻而易举地，击溃，摧毁。
  
  她想起在很久以前看见过的一篇文章，大意是说，爱情就是一架跷跷板，总有一个人在上，另一个人在下，两个人的位置或许会不停轮换，一个人爱得比较多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爱得比较少，平等只是一瞬间的状态而已。
  现在，她就是比较用力的那一方，所以只能以卑微的姿态匍匐在下，乞讨地仰视着他冉冉升起变成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她就是那个一败涂地跌倒在悬剑之下等待判决的角斗士，一旦他拇指翻转指向地狱，她就会血溅黄沙死无葬身之地！
  
  一朝为奴，终身奴性。从此以后，就算他偶尔大发慈悲，施舍给她一个高踞于上的位置，她这个伪装的傀儡王，或许也只有更加战战兢兢，生怕脚踏实地的他，突然起身走掉，留下突然坠地的她，魂断尘埃！
  
  上下左右，进进退退，难道全都逃不过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吗？
  
  林西子捂住脸，不敢再想。
  
  用力地洗漱，使劲地揉搓，终于把那些可怕的念头暂时冲掉，她心里平和了一些，却重新想起许超然头一天晚上说的，睡不好会不漂亮。
  她又开始介意，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要去见他的，不能这么难看。
  这么想着，她又洗了一道脸，并且格外用心，特意用了一款去痘洁面乳，泡沫打在脸上很是清爽，这让她振作了许多。
  
  她还在遗憾昨晚被错过的惊喜，却已经开始决心屡败屡战，无论如何，换一个惊喜给他吧。
玫瑰
  要给许超然换一个惊喜，此时匆忙当中已经没有太多选择，林西子一边吃早点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寻找洛克菲勒中心附近的花店，找到一家九点钟就开门的，打电话过去请对方现在就准备一个玫瑰花篮送到许超然的公司去，越快越好。
  
  “你们大概多长时间能够送到？”她问。原本永远是与人为善的小姑娘，此时语气里竟不由自主有了一抹顾客就是上帝的苛刻。
  
  “我们准备好花篮大约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送过去应该顶多十五分钟，因为距离很近，甚至不用坐车，所以没有堵车的问题。”电话那边的声音很老练地逢迎着她。
  这个回答让林西子非常满意，又开始雀跃起来，觉得一切都还很完美，什么都没有被破坏。
  
  按照花店的承诺，许超然应该十点左右就能收到花篮，或许还能更早，说不定林西子刚刚走出地铁站就已经接到他惊喜得冒火的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