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这回总算轮到许超然不自在起来，他含含混混唔唔啊啊的就算回答过去了，跟在林西子后面同她一起坐在了一对双人座上。
  看他把行李托到上面的架子上放好，林西子才开口说了话：“你骗我。你是昨天晚上才过来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的婚礼。”
  反正事情已经摆在了眼前，许超然也不再躲闪，直率地看着她：“对。我是给你打了电话，知道你在这里，才赶着过来的。”
  
  这么直白的回答反而让林西子不知如何应对。她深深吸了口气，掉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才再转回来，目光黯然：“许超然，你……你不该这么做，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已经有了关系非常稳定的男朋友，我、我会跟他结婚的。”
  她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也没有立即听到他的回答。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说了出来：“我知道，我有男朋友这件事情，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对不起，是我的错。”
  
  “而你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呢？”许超然这样问了一句，声音仿佛有些微微的颤抖。
  林西子战栗了一下，慌乱地抬脸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再低下头，嘴唇张了张，终于还是回答不出来。
  
  “因为你也喜欢我。”许超然语气肯定，替她作出了回答。
  “我……我不应该……”林西子开了口，本来就是短短几个字，声音还越来越小。
  “为什么不应该？西子，你是旧时代的人吗？从一而终，注定要许给某一个人，而不能是我？”许超然理直气壮地问。
  “不是这样的……”林西子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沉了沉发热的头脑，才慢慢地说：“你知道，这不是可以一时冲动的事情，这不是能闹着玩儿的。”
  
  ——这不是能闹着玩儿的，你对于我，太危险！甚至在你还没出现的时候，这种危险的气息就已经袭到了我！
  
  许超然笑了笑：“你也不想想我都多大岁数了？我早就不在会一时冲动的年龄了。”
  
  可我还在会一时冲动的年龄啊……林西子咬咬牙，抓住了他的这句话：“对呀，所以你还是做你这个年龄应该做的事吧。”
  许超然有些无奈：“小家伙，你倒会偷换逻辑。你要我直着说出来是不是？好吧，你听着：我对你，绝不是一时冲动！”他说得斩钉截铁。
  
  林西子勉强地笑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呢？我们才认识了多久？”
  “我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样。”许超然的这个回答让她又吃惊又动容，而他还在接着往下说：“别告诉我你不懂——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忘记一个人才需要一生一世！”
  
  林西子觉得自己快要在这句话里坍塌融化了。她勉力撑住自己，倔强道：“不，爱一个人也需要一生一世。我已经爱上了一个人，我应该对他一生一世。”
  
  她的眼里泛起了泪花。她的的确确，从一开始到现在，今生今世都只想爱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早已不再让她爱他。
  
  许超然摇摇头，反驳她：“的确，爱一个人需要一生一世，但并不等于随便一个人都要一生一世！每个人在找到真爱之前，可能都会遇到爱错的人，这并不抹煞他们重新寻找幸福的机会。”
  
  这句话让林西子心里一酸：爱错的人？到底谁是我爱错的人呢？俞乐怀，还是陶睿知？而你许超然，又凭什么这么肯定，你就会是对的那个人？
  
  “不管怎么样，一段已经很成熟的感情，是不应该被随随便便抛弃的，那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林西子躲开那个问题，回到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那好吧，”许超然动了动，让自己的坐姿最舒服，“反正无论如何，只要你还没有嫁给别人，我就还有机会！”他冲她挤了挤眼，表示自己态度乐观。
  
  他已经这么说了，林西子再也别无他法。目前的关系太尴尬，她没有办法再和他像从前那样谈笑风生，索性拿出来路上一直在听的mp4，戴上耳机开始睡觉。
  而又怎么能真的睡得着呢？她原已满腹心事，而眼下，这份心事已经满溢出来，迫在眼前了。
  
  晚上八点钟，汽车准时开进曼哈顿的中国城。乘客们鱼贯下车，林西子简短地对替她拿下行李的许超然说了谢谢，接过背包来自己背上，道了再见转身就走。
  
  “喂，你怎么能无视我的存在呢？不让我送你回家，让我这老资格绅士以后还怎么混？”许超然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地说。
  “谢谢，不用你送我了，我自己能回去。”林西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地说。
  “行，你非要自己走，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反正路是大家的，我在你身后你也不能叫警察，是不是？”许超然索性赖上了。
  “你……”林西子语塞，转过身来有些气恼地看着他，却无计可施。
  许超然毫不介怀，仍是那副眉眼狡黠的样子：“喂，小姑娘，你这样闷着头往前冲，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走的方向是对是错呀？地铁站真是在那边吗？”
  
  林西子哑然。她当然不知道，刚才胡乱选了一边走，只是想着要快快离开他，然后再找个人问路。
  许超然得意地点点头：“这样吧，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题，二选一，要是你选对了方向，我就不送你；要是你没选对，就要乖乖地让我送回家，怎么样？”
  林西子想了想，这好歹是个办法，就点头道：“好吧。”
  “Ok，那你选吧。”许超然胸有成竹地看着她。
  
  林西子往两边看看，都是一样地眼熟，或者也可以说，都是一样地眼生，都像是那天从地铁站里出来走过的地方，但也都有那么一点儿不像。她满心愁苦，开始后悔之前怎么把自己不认路且永远会猜错的小秘密告诉他了呢！
  
  既然想不出结果，她干脆把心一横：“这边！”她指了指自己刚才走的方向，期期然地看着许超然。
  “错！”许超然大手一挥，明明喜不自禁，还偏要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怎么样？还有什么可说的？跟我走吧，小路痴！”他沾沾自喜，对她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既然如此，林西子也无话可说，只好跟着他，默然无语地向前走去。
  
  他们上了N号线地铁，人很少。中国城这一站离这条线路的起点很近，而且周末的这个点儿，大家通常不在这一线活动。
  他们俩并肩坐在有些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地铁开始晃晃荡荡地开了。林西子的背包已经早就又被许超然抢了过去，此时正被他抱在怀里。
  
  “许超然，你这个骗子！”林西子一直低着头沉思默想，此刻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偏着脑袋，气鼓鼓地瞪着许超然。
  “我……我怎么了？”许超然夸大了自己被吓一跳的表情，畏畏缩缩地问。
  “你太坏了！刚才你领着我，先左转，再左转，明明就是走回了原来的方向！我的选择是对的，你欺负我方向感差，故意颠倒黑白！”林西子已经完全肯定，压低声音嚷嚷起来。
  
  许超然再也忍不住，哈地笑了出来，然后再整颜肃容，索性一赖到底地说：“什么对呀错呀黑呀白呀的？地球是圆的！就算我没好心好意带你两个左转回来，一直走下去，迟早也能回到地铁站来，是不是？”
  
  林西子目瞪口呆，真是活活被他气着了。她呆了呆才想出一句话来说他：“胡搅蛮缠！还地球是圆的呢，你要走去跳海，我可不会傻跟着！”
  这句话倒让许超然更高兴了。他凑过来，笑眯眯地说：“好聪明的小姑娘！原来你终于知道了我就是来找你的人鱼王子，要带你回海里去哩！”
  
  林西子啼笑皆非：“你都多大了，还说这么傻的话！我就说你没安好心，你要真是人鱼王子，也真能把人带到海里去淹死，就跟水鬼勾魂似的！”
  “不然不然！”许超然摆着手，“你又没看过汤姆?汉克斯演的《现代美人鱼》了吧？那部电影的结尾，美人鱼就把老汤带回海里去了，因为是她带的，他就也能在水里生存，只不过不能再回到陆地上来了而已。”
  
  林西子忘乎所以地听他讲故事，好在他三言两语就已经说完，她又回过味儿来，忍了忍，总算没真的问出来“前面是怎么回事”，而是转回去继续赌气：“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要是海生动物，也只会是鲨鱼或者章鱼什么的。”
  “嗬！说我吃人啊？好吧，我就吃你，我吃你吃定了，谁让你这么秀色可餐呢？”他俯下脸庞凑过来，做出一副色迷迷的表情。
  
  林西子已经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只好偏着身子转过头去生闷气。还能怎么样呢？他都已经坐在地铁上来了，难道还能把他赶下去？
  或者，他这么挖空心思处心积虑，只为了能送自己回家，其实是应该感动的吧……
  
  陈旧的地铁轰轰隆隆，摇晃在一列催眠的韵律之上。林西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一种暖暖的心满意足的感觉，像是伴着一生一世的那个人，一起回家。
  她闭上了眼睛，决定至少在这时，让我什么也不要去想吧。
痴缠
  第二天上班，林西子一打开Skype，就见许超然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