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66章


  她没有理睬他,直接关掉,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小丫头?”
  她还是不搭理,只是心里有一点甜丝丝的高兴。
  
  又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小女孩儿……”
  她忍不住了,回了一句:“你老叫我干嘛呀?不用上班的吗?小心我找你老板告状!”
  
  他的回复马上来了:“告吧告吧!我会跟我老板说,你看我为了搞好同NGO的关系,都不惜出卖色相以身相许了,我老板说不定一感动就给我升职加薪了呢!”
  林西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便警告他:“就会胡说八道!你别再吵我啦,不然我就要把你阻止掉了。”
  这一次他回得更迅速:“嘿嘿,你才不会呢。真要阻止别人的人是不会事先通知的。”
  
  林西子被他激到了,真的一点右键把这家伙给阻止了。然后她看着那个被打上封条的头像还在无辜地亮着,心里有一些不忍,又觉得好笑。
  
  剩下来的这天,这个头像一直都亮着。
  
  到了第二天,他还是亮着,像是在痴痴地、可怜巴巴地等着她,求她饶恕。
  
  第三天,这个头像灭掉了。林西子觉得有点儿失落,心想:不知这家伙上哪儿去了,是去开会了?出差了?还是去骚扰别的公司或者NGO了?
  
  第四天,他还是没有亮起来。林西子有些着了谎,觉得心里空空的没着没落,像是丢了魂儿,不知该往哪里去找。
  
  到了第五天,林西子觉得如果再看不到他亮起来,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而这天已经是周五,过了今天说不定就要再等过一个周末才能有机会。
  
  她咬咬牙,点一点鼠标把对他的阻止取消了,准备给他发个信息问问。
  可是才打了“在吗”,那边的消息就先发过来了。她心里一跳,看见那个头像又重新亮了起来。
  
  “哈哈,终于憋不住了吧?原来反阻止的绝招是隐身,明白了明白了,赶明儿我要给这一发现申请专利去!”他不知悔改,还更变本加厉了。
  林西子又气又好笑地看着这句话,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嘴角的肌肉已经不能抑制地高高向上扯了起来。
  知道他一直都还在就行了。她删掉刚才自己打出的那两个字,神清气爽平心静气地开始做事。
  
  “小姑娘,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一定在那边偷笑呢吧?别想抵赖,我看得见你,因为你在我心里。”
  林西子看着最后这句话,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怔。
  
  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水对鱼说:我看得见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真是这样吗?真的……我是你的鱼而你是我的水么?
  那么,岂不是若你要我死,则只要抽身走开,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美国的劳动节,放假一天,这样连同周末,就凑成了三天的小假期,所以很多人都会赶着这个周末出外作短途旅行,或者搬家,或者婚礼。
  Ashley和Alex的婚礼就在这个周末。所以周五晚上,Ashley在她的公寓里开move-out party,请了一大群朋友,热热闹闹挤满了整个客厅以及阳台和天台。
  
  林西子和许超然当然都在被邀请之列。下班以后,林西子先回家换了衣服,再步行着走过来。只有十多条街,稍微走一会儿也就到了。她穿着一身半袖紧身T恤配及膝牛仔裙,蹬一双舒舒服服的跑步鞋,简简单单的清丽气质,像青色春天里的女大学生。
  
  天已经在迅速地一日比一日越黑越早。林西子到Ashley家时是七点半,站在露台上对着西方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细细的一线最后的霞光了。大家正在这里边聊天边烧烤,Ashley则走来走去地招呼大家要喝什么自己到桌子上去拿。
  林西子进门没多会儿就看见了许超然,一反常态地,独自站在人群后面,冲她举了举酒杯,却也不过来,只继续默默地看着她。
  
  林西子心里忽然烦躁起来。明明在来之前一直都为了知道他会在这里而满怀期待,可一旦见到他,又很怕他靠近过来。
  她找了一个可以背对着他的角度,走到长桌前,看那满满一桌各种各样的饮品,从冰桶里选了一支啤酒,开了盖,送到嘴边喝了大大的一口。冰啤酒入口清凉,她觉得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
  
  她拿着这瓶酒开始跟大家聊天,已经认识的就叙叙旧,还没见过的就自我介绍。这样一个一个地更换聊天对象,慢慢地移出到了露台上。
  然而,她是那么强烈地感觉到那两束目光一直紧紧地缠绕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被导弹锁定的目标,随时都有被轰得灰飞烟灭的可能。她狠心不要去看他,却常常被他的目光扰得心神大乱,忍不住地要转过眼去。每看他一眼,都能暂时地缓解她的危机,让她能够重新开始,再忍上那么一会儿。而趁着这一会儿,她会改变自己的位置,避开那两束目光所及的范围。但任何这样的改变都只能维持小小的一会儿,没多久,那两束目光就又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她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这样地,她最后被逼到了露台的角落里,之前谈话的对象暂时别有所之,她便返身靠在栏杆上,对着夜空里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这支啤酒已经不是第一支,她不再需要自己去续,自会有新认识的人顺便替她带过来。
  
  这个地方让她觉得很舒服,空气清新,并且没有那两束目光的纠缠。她悄悄地想: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想是这么想,她并没有回头去试图察看,而是有些怅怅地叹了口气,又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这可是有酒精的,今晚上不想睡觉了?”许超然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林西子安心而又无奈地舒了口长气,转过脸看见他已经伏在了身边,自己手里的那支酒不知如何就已经在他掌中握着了。
  
  “没关系,反正是周末。”她轻轻地回答了一句,伸手想要把那支酒拿回来,却被他另一只手捉住了手腕。
  “为什么要喝酒?你有什么愁要浇?”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冷峻。
  “不是啊,借酒浇愁愁更愁嘛,所以我喝酒,恰恰说明我没有愁。”她嘴里犟着,轻轻一挣,把手从他的掌握里夺了回来。
  “不管你有没有愁,我不许你再喝下去。”他不肯把酒还给她,倒是自己举着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好香甜啊!间接kiss的滋味也不错哦,我决定今晚不漱口了。”他轻笑着对她说。
  
  林西子有些羞恼,一转身走开了。这么一来,她也不愿再喝啤酒,而是要了一杯红酒,然后Ashley招呼大家有兴趣的就去品尝一支新开的白葡萄酒。
  她去了。
  
  啤酒、红酒、白酒——兴许是酒喝得杂了,虽然算起来没多少,她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因为觉得自己不好,她勉力再支撑了一会儿,就想着应该走了。
  毕竟是脑子不会醉的人,她还很头脑清醒地记得四下侦查了一番,没有发现许超然的踪影,也就不会被他发现自己要离去而前来纠缠,才和Ashley道了别,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一吹,她不但没有觉得爽然激醒,倒觉得更有些昏昏沉沉的不舒服。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会摇晃,她努力让自己走得慢一些,以便尽量稳住,不会让人看出酒醉的迹象来。她开始觉得害怕,自己只是一个单身女孩儿,万一让人看出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想想就是很恐怖的事情!
  但毕竟距离不远,她还是试图走回去。纽约暮夏的周末之夜,街道上依然行人不断,永远坐在公寓楼门口或闲谈或发呆的黑人,也一如既往到处都是。
  
  林西子穿过了几条街,有一些无所事事的黑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同她说话,她也像往常那样无动于衷。她没有听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也是因为没有必要而不想听清吧。
  但是很快,有一个黑人所说的话,她听清了。事实上她没有办法不听清,因为他从他一直坐着的台阶上站了起来,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把他那句话重复了又重复。
  
  “小姐,想跟我上床吗?”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了出来,像是生怕林西子听不懂他的口音。
  
  林西子吓了一大跳,鼻子里闻到了一阵酒气。她不确定这是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还是那个黑人正好也是个醉鬼。她加快了脚步,但那个黑人也加快了脚步,仍是跟在她身侧不离左右。
  林西子真的害怕起来,害怕得要发抖。她颤着声音回答了一声“不”,就迈开小步跑了起来。可是她现在要走得稳都很困难,一开始跑步就觉得心慌气短,脚下也是虚的。而跑步似乎正中黑人下怀,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追赶她了。他那样高大,仅迈开一步就跨到了她前面去,回过头来,脸凑近了,热气烘烘地喷到了她的脸上。
  
  “今晚和我一起过夜吧,我那儿什么都有,保险套,润滑剂,随你想要什么!”他说得越来越兴奋,好像已经欲罢不能。
  林西子紧张得快要哭起来。她一边强作镇定地说了一声“我已经结婚了”,一边悄悄把手探到挎包里去够手机,准备随时拨打911——当然,如果手机不会被他抢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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