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64章


天津的平静在于缺乏资源、为人不屑因而无人问津,波士顿的平静却在于被视若珍宝而束之高阁。但是波士顿虽然受到偏爱,却又无法令人嫉妒,因为它这么地……贞淑文静,沉默低调,永远谦和,有一种真水无香的味道。”
  
  她很投入地说了长长的一番话,才蓦地醒悟过来,有些羞赧地瞥了许超然一眼。而许超然像是也听得很投入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取笑她的意思。
  但无论如何,林西子没有说出自己心里最后的那句,她最想说出来的话——
  这是一个让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而真心真意地,感到想要长久居住的地方!
  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拿不准自己,想要在这里长久居住,到底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还是因为曾经在这里逗留过两年的、身边的这个人?
  
  许超然见她忽然缄口不言,便笑了笑,接过了话头:“的确,波士顿有一种非常浓厚的既高雅又平民的文化氛围。只可惜我昨天晚上活动结束得太晚,不然一定带你到Boston Common去。那里在夏天的周末晚上,经常会有音乐会或者莎士比亚的话剧在演出,都是免费的,并不比纽约的艺术表演更差。Park street附近有一片广场,那里也经常会有比较小型的音乐会。”
  
  林西子听他这么说,满心叹惋:“真好!可惜这次都错过了……”
  许超然也替她遗憾:“是啊,那些艺术活动虽然很高雅,但是氛围还挺轻松的,毕竟是露天的大众娱乐活动,观众们都是在草地上席地而坐,来去自如。大家也未必在认真地欣赏,有些人会邀请一群朋友来这样的场合聚会,自顾自地在那里热烈地谈天说地,倒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他看了林西子一眼,继续说道:“还有很多热恋中的情侣,也会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热吻。”见林西子脸红,他大约想不到她正在偷偷揣测:这样的事情,你也曾经做过么?——他继续地畅谈下去:“不过虽然如此,你又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家同时也的确融化在那种艺术氛围当中,因为演员的话语和乐器的声音始终嘹亮清晰,欢笑、喝彩与掌声总会适时而起。与艺术的交流对于波士顿人来说,好像是最最自然轻松不过、可以融合在任何日常琐事当中的事情。”
  
  林西子满眼想往地听他说完,便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就是这样的一个城市,才能成就哈佛这样的学校啊!”
  许超然迅速地接了一句:“或者也可能是,哈佛的存在,成全了这样一个城市!”
  这话说完,俩人尽皆莞尔,觉得彼此其实已然达成共识:无论是怎样的一个因果关系,在最初的塑造之后,二者早已融合交汇,相辅相成,分不出先后轻重了。
  
  中午的时候,许超然带着林西子到中国城去吃大名鼎鼎的波士顿龙虾。一到那里,林西子便觉得心动,这里的中国城竟也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因为是阴天,所以尽管是中午,古典而庄严的建筑间也仿佛游动着一种旧上海夜间才会出现的那种幽暗而朦胧的脂粉气。
  然而这里仍是波士顿,因而还是有着无异于别处的那么一种雍容淡定的亲和力,让林西子觉得四肢舒展,身心放松,觉得可以在这里安定下来,长此休憩。
  
  这已经是她这天第几次地想要永远留在这里不要离开了?只是这个想法,她不敢对许超然说,只自己心里模模糊糊的,觉得这种感觉或许也是由许超然而起,因为总是把波士顿误当作他的城市,才不由自主地感到此心安处是吾乡。
  
  吃过午饭离开中国城,他们故意避开了主街道,往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拐了几个弯,然后遇到了一片居民区,全是欧式古典建筑,难以形诸笔端的优雅别致。许多公寓临街的窗台上都栽着各色的花儿,那样的窗户,完全是林西子想象当中茶花女寓所的模样。这里的每一扇大门都有精雕细琢的装饰,玻璃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半遮半掩地挑逗着人们脑海里模糊着的衣香鬓影的画面,让林西子思如潮涌地想象着这些房子里也许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完全想象不出具体的情节,人物的模样,或最终的结局,但仅仅是这片建筑所勾勒出来的这个“故事”的概念与轮廓,都足以让她心潮澎湃,感动得无法自拔。
  
  下午的主线,许超然安排的是大名鼎鼎的Freedom Trail(自由之路),沿着这条路线,能够经过波士顿在美国独立战争前后作为一大要塞所留下的所有主要纪念性建筑。
  他们原打算乘地铁到trail的起点去再开始走的,但是因为天气实在好,心情实在好,俩人又都体力充沛,就干脆决定一直走到底了。
  这么一来,林西子便没有错过波士顿城里仿佛无处不在绵绵不断的风情无限的欧式小楼。那每一个门口,无论是带着小花园还是立着小雕塑,似乎都足可构成一幅唯美的油画。许超然拿着相机,很勤快地给林西子照相,不停地一会儿指这儿一会儿指那儿,要她站到风景里去,每一张照片拍完,他都赞不绝口,像个自负自恋的摄影师。
  
  在Quincy集市,他们遇到了一个帅帅的男模,□着上身站在一家商店门口,许多女孩子都蜂拥着跑过去,傍着他用亲密的姿态合影。许超然个子高,比林西子先看见了这一幕,便笑着指给她看。林西子看见了,也觉得有趣,便踮起脚尖多看了几眼。她本性矜持,其实也不会想到要去凑这个热闹的,倒是许超然敏感,先下了禁足令:“你不许去啊!”
  林西子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好大男子啊,跟俞乐怀一样!
  
  她原是心情愉快自自然然地想到这一点的,但这句话在心里一亮,她便觉得胸中一沉。
  其实……说真的,为什么老是从许超然想到俞乐怀呢?这两个人有哪点像?
  不说别的,单是许超然满腹学识侃侃而谈的这一点,就根本是俞乐怀的反面。俞乐怀那个家伙,在梦境之外,他什么也不懂啊……
  她特别特别记得初三的一节化学课上,老师点俞乐怀起来,问有一个工厂生产硫酸,为什么工厂旁边河里的鱼全部都死掉了?
  他迅速回答:因为它们都变成了酸菜鱼!
  
  当时全班人都笑趴了,连那么那么讨厌俞乐怀、甚至连他的笑话都不愿买账的林西子也不例外。这时再想起来,林西子也还是觉得好笑,只是那团笑意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出不来。
  
  “喂,怎么了?不让你去还不高兴了?”许超然马上就察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问了一句。
  “啊?不会啊!”林西子慌忙重新扬起笑脸,表明自己心清如水。
  
  因为时间实在太有限,而Freedom Trail上的许多景点都是需要进去才能看出名堂的博物馆式建筑,他们就干脆一概过其门而不入,只沿着Trail在室外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虽然离天黑还早,但回纽约需要四个小时,他们希望赶上四点多的那班汽车,这样能够早一点到家,好好休息,以备第二天就又要开始新一周的工作。
  
  到了三点半,他们坐上开往车站的地铁时,许超然关心地问道:“西子,今天会不会太累了?走了这么多路,腿疼不疼?”
  林西子摇摇头,还是精神很好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因为真的很好玩儿。你呢?你累不累?”她也同样地关心他。
  “我?还老当益壮着呢!”许超然豪气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西子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许超然不饶,马上追问。
  “没什么。”林西子还是笑。
  “到底是什么呀?”许超然一副不肯放过她的模样。
  “不能说啊,你说过你自己才可以说你老,我说就是骂你的嘛!”林西子拗不过,只好说了这么一句。
  “哼!这样子就说明你还是在心里骂我了!”许超然冲她呲呲牙作凶相。
  
  林西子清脆地笑起来,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却看见另一侧坐着的几个黑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看。她心里有些发慌,赶紧转回来。
  许超然也已经看见了,对她说:“你看,波士顿地铁上有许多黑人,如果你是单身女孩子,他们就会不停地对你说话。要是没有我,你该吓死了。”
  林西子嘴还硬着:“我才不会被吓死呢,光天化日之下,人家不过跟你说说话么,又会怎么样?”
  许超然摇摇头:“我看你呀,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许超然毕竟是老波士顿人,时间拿捏得很准。他们赶到汽车站时,刚好还差十五分钟开车,足够从从容容地检票上车。
  
  中国城的汽车,司机和售票员都是华人,车上还跟着检票的,这时正站在车门边迎着乘客。看见许超然走过去的时候,女检票员就和他打起招呼来,一看就知道,这个到处公关的家伙,来的路上就坐的是这辆车,和人家都混熟了。
  
  “你好啊,这么快就回纽约了?昨天晚上才到波士顿来,也不多玩儿几天?”检票员一边在他们的票上手脚麻利地撕出一个角,一边快言快语地说。
  林西子顿时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吃惊地盯着许超然。
真情
  林西子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吃惊地盯着许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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