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62章


  以这样临时拼凑起来的弱旅新兵去对抗东流、南疆号称二十万大军,着实是没有什么胜算。
  
  “大哥。”晟炎州正自凝眉沉思,却听一人朗声唤道。那声音很是熟悉,他只是闻声,目光已不自觉的含了笑,望向来人,“老七。”
  来人面带微笑,“适才我一路过来,见兵士们穿着重甲在这酷暑天气里皆是汗流浃背,连喘息都粗重,更遑论行动自由。我想,是不是可以换成鲛丝织甲,能够轻便透气些。”
  晟炎州微微垂眸,手指敲在一旁的扶手上,似是想着什么。半晌,他抬起头来望着一脸率真的黄衫男子,淡淡道,“老七,我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这个……”
  “噢。”黄衫男子闻言一怔,随即羽扇猛摇几下,似是觉得日头晒得愈发热了。他脸上红扑扑的依然含笑,却是抿着嘴不再说话。
  这是当今永裳的七皇子晟远荻。不知从几岁起,吃斋念佛,赏花养草,生性淡泊得仿佛除了花草虫鱼再无其他。然而晟炎州却知道,在国将危亡,不得已与南峥背水一战之时,再无旁人能比他带给自己更大的助力。
  说他韬光养晦也好,明哲保身也罢,许多事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懂,很多事他不做,并不代表他不想。
  
  “远荻。”晟炎州微微迟疑,喊了他的名字,见黄衫男子摇着扇子的手不自然的一顿。
  已经多久了?在那人死后,他们兄弟便再也没有直呼彼此姓名。你敬我一声“大哥”,我道你一声“七弟”,好一副兄弟友爱、客套疏离!
  “这西穆军的主帅之位非你不可——”晟炎州定定望着晟远荻清浅透彻的眸子,沉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他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刻,更是从未这样低姿态的与人说话,仿佛一种低尊下顾的请求。
  然而晟远荻轻摇羽扇,一下,两下……缓慢而自在的,竟是如同没有听见。
  晟炎州眼中的热切渐渐淡去,慢慢换成一层霜寒,浮上脸颊。一脉而生的兄弟手足,竟然比不上那一个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死去的人……
  “你还是不原谅我。”他说着,轻轻勾起嘴角,挤出一丝笑来。
  他笑的很淡,这样的笑容映在他那玲珑圆润的样貌上,只觉得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儿郎。然而,从三年前那人死去,他便知道,自己的这张脸,只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的面皮。掀开这层单纯无害的面皮不要,他的心,或许竟是黑的……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沉默半晌,晟远荻突然幽幽的开口。他脸上笑容始终未褪,仿佛从来都只会这一个表情。眼中清净澄澈,没有一丝污垢。
  “我杀了她。”晟炎州想都不想,开口便道。
  “噢。”晟远荻应了一声,突然转身便走。
  “站住!”晟炎州一拍扶手,猛地站起,“你当这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便走的地方么?以我现在手握监国之职,命你做西穆军统领,由不得你愿不愿意!抗旨不尊,便是死路一条,你选择吧!”
  “哈。”晟远荻闻言顿住脚步,手中羽扇“呼啦”一声合上,比划在脖颈上,“死有何惧——?”
  “好,好个死有何惧……”晟炎州握着拳头的手微微颤抖,心中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竟突然掠上痛苦惊惧之色。他勉力一笑,“你不怕死,你们都不怕死……死有何惧,死有何惧啊?”他说着,一拳敲在扶栏上。尖石划破手背,渗出殷殷血迹。
  台下操练兵士的将领们闻声微微抬首,蓦然见到他那阴沉不定的脸色,慌忙又低下了头去。心里暗怪自己好奇心太重,只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
  几时起,这个玲珑八面、谈笑宴宴的大皇子殿下,也有了这样令人惊骇的阴翳神色?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好好活着……不能坦白的、问心无愧的活着……”晟远荻淡淡道,心中落下轻轻的一声叹息。
  “住嘴!”晟炎州脸上似是苦笑,眼中却骤然迸发出危险的光。
  然而晟远荻并不畏惧,话语依然字字清晰,“你分明没有杀了她,分明没有……可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够了……”晟炎州闻言如受重击,颓然俯靠在围栏之上,深深埋下头去。
  
  她是自杀的,自杀的……这么说,你就满意了么?为什么,明明头上烈日高悬,酷热难耐,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寒、恍若数九寒天?晟炎州埋着头,只看到眼下一小片白玉栏杆,那白色纯粹无暇,如那女子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面容。
  那是他第一次对人敞开心扉。
  从出生起,十六年的时光,未曾有过别人令他如此真心相待。父王的威严,母后的凉薄,身为皇长子的特殊身份,让他从小到大,只被人远远的敬畏,却从未获得一丝真心。
  然而为什么,当他鼓起勇气、敞开了心扉,想要迎接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的时候,她却对他闭合了心门,只略带歉意道,“我喜欢七殿下,所以,不能嫁给你了……”
  “老七?为什么?他哪点比我好?”彼时的他虽内心痛了一下,却仍是高傲的不肯放弃的追问了一句。
  “他……没有母妃,很可怜呐……”女子想了想,如此回答。
  一个拙劣得令人鄙夷的借口!没有母妃很可怜?晟炎州心里忍不住的冷笑。晟远荻可怜?他可怜?可怜的人就应该被人怜悯么?没有母妃的人就该被给予更多关怀么?那谁来怜悯他!那个生了却不养他、反而对他弃若敝履的母后,哪里就比那个辛者库的女人好了?
  知道自己出身贫贱,为了让儿子有个好的前程,不惜牺牲自己性命,好让儿子得以由端夫人亲自抚养——那个洗衣房出来的女人,天知道比他母后好过多少倍!
  拥有一个爱自己至深的母亲,那晟远荻哪里可怜了?
  “可怜……”他冷冷念着这个词,突然笑了,“你可以可怜他,但你要嫁给我。”
  因我会成为永裳未来的帝王,因我才能带给你享用不尽的荣华,因我是这个世上最珍惜你在意你的人——而那个晟远荻,只是个喜欢花草虫鱼的半个和尚,他甚至不喜欢你。而他,也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可怜。
  彼时他是如此想的,因而自信满满的去向父皇请旨赐婚。
  永裳第一个大皇子的婚事,可以想见,该是怎样的盛大隆重。也许只见到那绵延十里长街的贵重聘礼,少女的心里便会抛却那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变得心花怒放吧。
  果不其然,聘礼刚下,女子便连礼节也来不及顾上,连夜进宫找到了他。
  晟炎州心下微喜,尚未来得及说话,却见女子拔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若生不能和七殿下在一起,那我还不如死了。”
  那一刻,他不知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惊怒。晟远荻到底哪里值得她情深至此?比才华,他不及自己文采斐然,妙笔生花,比武学,自己是墨城弟子,剑技足以睥昵大半个江湖,比样貌,那晟远荻虽然生得粉妆玉砌,漂亮讨喜,然而看起来就像一个乖巧的娃娃,如何能比自己少年英气,倜傥风流?
  他冷哼一声,“那你死啊。”
  只不过是一时气话。然而随着他话音刚落,只见女子手起刀下,神色凄清,已是委顿在地。脖颈下漫出的殷殷血迹,大片大片的晕染在东宫。
  又一个女子为你而死了!晟远荻,你……可怜么?
  
  “大哥……”看着晟炎州突然如被抽去了力气,颓然落魄的样子,晟远荻心下不忍,想去扶他,触到他的手,却震惊于他手指的冰凉。
  明明是酷暑天气,他却仿佛置身数九寒冬。
  “你到底想要什么?”晟炎州缓缓撑起身子,轻轻甩手拒绝了晟远荻的搀扶,话语淡淡,“她已经死了,你若是想要她复活过来,不如投靠南峥麾下……”
  “我都……不认识她。”晟远荻轻轻道,察觉到晟炎州的身子又是不自觉的一颤。
  “不认识她你为她诵经念佛超度三年?”
  “我是为了她么?”晟远荻的话语轻轻漫漫,“死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从不为死人活着。”
  “哈。这便是你这吃斋念佛的人参来的禅?听起来怎么倒有点冷漠寡情?”
  “若非如此,你又怎会想要我来掌管西穆军?”晟远荻微微一笑,“大哥,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说了,我便为你南征北战,我们还是好兄弟……”
  晟炎州心下轻轻一颤,“为什么?”
  
  为什么?心结宜解不宜结。只有说出来,你才能真正释然,真正解脱……强颜欢笑毕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些令你痛苦、折磨着你的事,非要让它流出血来才能结痂。这,你如何不懂?
  而我,亦是想知道,是怎样的事,让十六年对我疼爱有加的兄长,变得那样恨我……
  抢走了本属于你的母爱,承蒙了你的关照,这么多年,我吃斋念佛积下的福报,其实都是为了你呵。毕竟我不能毫无芥蒂的享受,那些理应给予你一个人的温暖,竟都要分出在我的身上。这一切的一切,我毕竟做不到坦然自若……
  然而这样的话,我又如何能坦白的说与你知?生为天家的儿子,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骄傲!
  半晌,晟远荻方淡淡地说,“世人都有的好奇心罢了。”
  “你也不坦白。”晟炎州看了他一眼,神色虽仍有些阴翳,却依稀恢复了往日的英气,深吸了口气,“她是自杀的……因为不能嫁给你、所以自杀了……”他说着,眼中黯淡的光芒渐渐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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