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63章


吐出积郁内心三年的事,竟然会有想象不到的轻松之感。
  “……”晟远荻闻言默默。
  积压在晟炎州心口的大石,一旦说出口,竟然,就抛给了自己?然而那个女子……他却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或许有过一面之缘?或许在彼此路过的时候说过一两句客套话?有什么人会想嫁给一个吃斋念佛只知侍奉花鸟的自己?
  那女子,竟然为了这种事而死……若她地下有知,此时也该心生懊悔了吧。
  “好了,我说了出来,你也该做到我交给你的事。”晟炎州目光扫视下面不断变幻的队列,“西穆军是晟家的骄傲,交给你,当不辱没了它的威名。”
  他平淡的说着,眼中锐意盛放。竟仿佛是很快便从刚才的事情里解脱出来。
  然而晟远荻却微微摇头,即便是说出了口,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脆弱的骄傲,不肯表露一点点的失落和慌乱……是不是人伪装的久了,便会忘记原本属于自己的、发自内心的表情?
  他深知他的心里此时汹涌澎湃,如今只是强作镇定。却也不再逼他。
  手中摘下一旁挂着的一架弯弓,弯身拍拍下首一个将领的肩膀,那人见状很是机灵的拿来一只羽箭。
  搭弓、拉箭,羽箭出手——
  只听“铛——”的一声,远在百步之外的一面铜锣应声而响。
  几位将领纷纷停止了操练,命队伍集结停顿,望向位于高处的点将台。
  
  晟炎州眸光凛凛,望向三万将士,声音沉定如铁,道,“着七皇子晟远荻定远将军,今日起统领西穆军,各属将均须受其命、从其令,不得违抗。违者——斩!”
  几名武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晟家西穆军素有威名,如今却交付给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这——未免也有些太过儿戏吧?
  然而,刚才七皇子百步敲锣那一下,却看起来有几分真本事。而那大皇子晟炎州,虽生得玲珑样貌,心计手段却在这短短数月内为大家所信服,立威立信真真是毫不含糊。
  正在大家暗自腹诽、七想八想之时,却听一个声音凌厉道,“敢问七殿下何以服众?”说话那人一身玄甲劲装,面容如刀削斧刻般严峻冷冽,乃是之前便对晟远荻不屑一顾的忠勇公慕容珣。
  晟炎州微蹙眉头,方要开口。却见晟远荻微微抬手,含笑制止了他。
  他从容上前一步,道,“一军之将,若无能,不足以振军威,不足以成必胜之信念。军无信,确是兵家大忌。从现在开始,三天之内,我白日自沙场上练兵点将,夜晚于军帐中布阵参谋,若有对我武艺、兵法不服者,尽管来挑战,我若有一败,自当退位以让贤人!”
  他说话间眉目含笑,语气平和。然而谈吐之间,自有一番不容小觑的气势。
  他设下三日时限,接受一切关于武艺、兵法的挑战,并不许自己有哪怕一败,端的是有十成的自信!
  然,他是真的便有天大的本事,还是妄自夸口称大?
  几位属将对视几眼,不约而同的把目光集向那忠勇公慕容珣。
  慕容珣神色不变,既无畏惧之色,也无赏识之意,然而手下却不自禁的握紧了长枪。看来,马上便有一场好戏上演……
  
 
作者有话要说:刚才捋了一下时间轴。
十年前,殷君夜、云修、晟炎州在西荒把酒言欢的时候炎炎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
但,古代人能活到五六十便是高龄了。皇家的孩子九岁应该更是很早熟了。所以,这年龄我想了想还是不改。毕竟当年因为感情迷惑的是殷君夜而不是炎炎。也只有还是个孩子的炎炎才能面对殷君夜说出自己是殷昼的儿子而选择信赖这个大师兄而非斩草除根吧。
时间轴重新树立起来,以后遇到年份的问题应该会清晰很多。
如果有错乱的地方请告诉我,不胜感激。
三十一、且看天家好儿郎
  
  说起来慕容世家乃是前朝旧部,家族里无论男女,都是自幼便被教以文韬武略,多年来培养出了不少将才。
  当年的崇渊帝便是从慕容世家的军队里被赏识,从而发迹,一步步被提拔成为肃容将军。
  那一个“容”字,便是他主动向先帝要求赐下,用以感激慕容世家的栽培与识人之恩。也是因此,在“秉烛宫变”后,前朝旧部大多被连根拔起,参与守卫皇城的武将们更是举族被灭,唯独慕容世家得以保留,并被封为世袭忠勇公,享尽尊荣。
  也大约是如此,当慕容珣手执长枪,缓缓走出阵列,冷声一句“赐教”,几个武将们竟都不约而同的抱起了看好戏的念头。
  吃斋念佛的七皇子当着西穆军三万将士的面夸下海口,世袭忠勇公慕容珣应声而战——这无论哪方败了,都是好大一个噱头!
  嘿嘿,还真是不看白不看。
  
  “慕容将军是要武斗?”晟远荻看他提着长枪出列,似是要和自己比划刀枪棍棒,遂踱步到那兵器架前,准备挑一件趁手兵器。
  却听慕容珣把长枪丢给一旁一个校尉,沉声道,“不,文斗。”他指着远处一棵榆树,“你我一人十只羽箭,以那棵大树为敌,中箭多者为胜。”
  晟远荻微微一怔,顿住脚步。脸上不由得一笑。
  刚才他以羽箭敲锣已是展示了自己不凡的箭术,他却选择和他比箭,看来确实是看他不起,觉得他只有那几分绣花功夫,不能上场抗敌。
  “好罢。”他说着,伸手接过仆从递上的木弓,走下场来,与慕容珣比肩而立。
  慕容珣微一蹙眉,他手中用的是青螭嵌玉弓,自然不是晟远荻手中那普通兵士的弯弓可以相比。然而,他见晟远荻面上含笑,竟是毫不在意,心下薄有怒意,也没有那样好的心情去提醒他换张弓来用。遂抬臂搭弓,等待令下。
  
  晟炎州摆摆手,对卫尉寺卿道,“你来下令。”
  “是……”卫尉寺卿一脑门子的汗,颤巍巍应了声是,心想这慕容珣真是个十足十的硬脾气,得上谁都要去碰上一碰,端的是个会惹事的主。
  若一会儿比箭赢过七殿下,难不成就真的逼监国撤了七殿下的职,自己去做定远将军?
  他脑子里骨碌碌的转着,只想着如何能偏帮七殿下一把。
  “你可莫要偏私。”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晟炎州幽幽的开口,脸上却是轻松玩味的表情。“否则一会儿慕容珣输得太惨,我要罚你个任人不利。”
  “下官不敢……”卫尉寺卿心下一颤,拂了拂额头的汗,疾走几步到那铜锣面前,道,“我击锣为号,三声后比试开始。”
  
  没有一个人理他。
  慕容珣绷着一张脸,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而晟远荻脸上虽然含笑,却也多了几分认真神色。面对这样的对手自然是不可以轻敌,否则挑衅之余,倒未免显得他量小且不知轻重。而那样的人绝非将才。
  卫尉寺卿手敲锣响,“铛铛——铛——”
  三声刚落,只见“嗖嗖嗖”几只羽箭如疾风般飞出。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白色的轻羽似是绞做了一团,只能看见天边划过一道白线,竟是看不清晰箭与箭之间是如何情形!
  ——能在瞬间连发如此多支箭,使箭之人该有怎样迅疾的应变和身手?
  
  慕容珣脸上微微一沉。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连发十只羽箭,其中有两只应该能将晟远荻的箭打落。然而,在二人同时收手的时候,他发现晟远荻手上竟还压下了一支箭。
  “好箭法。”见他瞧来,晟远荻赞了一句。这句话倒是真心。
  能瞬发十箭,一箭快似一箭,箭箭笔直凌厉,这眼力、臂力、应变能力自然都是极好的。
  “彼此彼此。”慕容珣淡淡一句。虽不知他那一箭是因为力竭使不出来还是刻意留而不发,以九箭对十箭还能如此自若,看来这位七皇子对自己的箭术也很有自信。而他的确有这个资本。好的弓手在箭出手的瞬间便知箭之所至,他已感觉到对方的箭虽看起来轻而无力,实则稳而轻快,力道寸寸渗透,反而是越到后程越见神速和力量。
  “啊!这——”二人正在心下互相赞叹,只听卫尉寺卿一声惊呼,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大家闻声,都凑到树下一探究竟。
  
  只见榆树之上,几枚羽箭纷纷中的。而更是有三支箭相互交叠在一起,刺入树干,竟是入木三分——那三支箭里,有两只是晟远荻所发,而一只则是慕容珣射出的。
  看样子,竟是慕容珣的羽箭将要刺落晟远荻箭之箭身,而晟远荻又发出一支箭,推着第二箭的箭尖,将那箭和第一支箭贴在一起,从而使得三支箭并行而飞,同时刺入树干。
  
  慕容珣心下一凛。
  这已不是比箭那么简单。晟远荻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做出如此应变,化险为夷,其中的急智果断,乃至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既然能改变他射出箭的方向,自然也可以将那箭打落。然而他没有这么做,倒像是卖了他个情面。
  而他慕容珣,几时是要靠别人相让而贪一个获胜虚名之人?
  “我输了。”还未等卫尉寺卿数箭,他已走上前去,一把折断那几只羽箭,道,“七殿下箭术精妙,臣——心悦诚服!”
  此话一出,举众哗然。
  连最恃才傲物的慕容珣都对七殿下臣服,这晟远荻,莫不是真有几分真本事的吧?
  
  晟炎州见状微微含笑,眼中却说不出是怎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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