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为此，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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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江南桂花开遍，已是十分秀丽的盛夏景色。暖风淡淡熏染，自南而北，漫过帝都洢水城内，亦有一派锦绣繁华。
  碧鲮江上一叶画舫顺江而下，缓缓停在妙音阁对面。
  一个女子窈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四下无人。她轻拂衣衫，神色自若的下了船，往岸上走去。
  “琳琅。”蓦地有人在身后唤她。那声音清凌温和，在她听来再熟悉不过。
  “翎……音？”女子的声音却不由得一颤。她回过头来，看到一个水碧衣裳的女子轻盈立于岸上，眉目如画，气质如兰，正是有“洢水第一花魁”之称的妙音阁头牌翎音。
  她闻言微微颔首，一双漆黑的眼瞳定定的“望”着她，淡淡道，“离开洢水，不要再回来。”
  “什么？”琳琅身子不由得一震，下意识的便去看那画舫。
  “离开洢水，便还有一条活路。”翎音轻叹一声，取出一个锦囊，“这些盘缠留着路上用，你的家人我会请人代你照拂……你如今犯下的事，是罪无可恕了！逃吧……”
  “你……”琳琅心里说不出的震惊。
  翎音说的不错，以她今日犯下的事，一旦被揭发，罪无可恕！那艘画舫里死去的两个男子，一个是当朝宰辅公子彭公孙，一个是当朝大理寺少卿段彦和。贵胄重臣两条人命握在她手上，她断无被赦免的可能……
  然而，翎音是怎么知道自己和那二人在一起的？又怎会知道，他们二人已为她所杀？
  像是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水碧长裙的女子轻凝双眉，道，“妙音阁这些年来掌握着北辰大地上各类情报，那人送信给你，我并非不知晓。然而此事我却不知是该阻拦，还是不阻拦的好……如今他们二人已死，那人于你托付已了，你也当可以安心离去了。若你还留恋此间之事，怕是连鹊儿……鹊儿也死不瞑目吧！”
  “你到底知道多少？”琳琅略有些迟疑的望着这个口出惊人的女子，“年夜的案子里你尚救了我一命，之后我一直安分守己，未有任何举动……你竟一直监视着我？”
  “我并非监视你。”翎音轻轻道，“只是这世上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毕竟没有什么事，真的可以瞒天过海。”
  “我不走！”听到这样含糊的答案，琳琅轻咬嘴唇、狠下心来，竟是拒绝逃走。水碧衣裳的女子略微一怔，只听她道，“这事，我既做了，便会一己承担。非如此，案不能结，一旦追查下去，只会牵累于他。”
  “他……怕牵累么？”翎音闻言反而一笑，“他已经是公然造反了，又怎么会怕这所谓的牵累。他已不是那个含冤入狱的驸马、府尹，受了你那一箭的牵连，便只有冤屈而死……他现在是南隽世子的谋士，连造反都不怕，还会怕担上这两条本就是在他算计之内的人命么？”她“看着”女子怔愣的面容，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当日琳琅在年夜射杀崇渊帝，与她同在一艘船上的自己又如何察觉不到。只是当时她并不知晓她如此做的含义，因而只是暗中调查，并未声张。谁知此事却牵连鹊儿惨死。之后她查出琳琅的祖上世代为幻色忠仆，如此身世本该被纳入隐势力麾下，收为隐芒。然而她不欲这女子再卷入深不见底的争斗之中，只将此事瞒了下来。
  直到前几天，一向低调谢客的琳琅突然与宰辅公子彭公孙热络了起来。她警觉的留意二人动向，竟发现，这些日子以来，琳琅一直为“刺君案”牵累夏伦“惨死”之事耿耿于怀，遂在得知夏伦“复生”消息后主动投其麾下，以弥补当日自己犯下的过错。
  而杀死彭公孙、段彦和，正是夏伦的旨令。
  只是，若为了弥补当日牵连无辜之错都可以草菅他人人命，那么这二人的性命，又该用什么弥补呢？
  这女子，分明是对那个温润俊朗的驸马动了情！
  “翎音，我……”琳琅开口似是欲为夏伦分辨，然而甫一抬头，却看见翎音脸上有着深深的忧色。
  喜欢上夏伦的人，尊贵如如意公主，美好如墨鲩，竟都算不得有多么好的下场……倒不如那个彭家公子，虽然风流了些也愚笨了些，到多少对琳琅有几分真心……只是这话，在此时，又该如何对她说？
  对于一个女子，一旦爱错了人，或许便是错了一生！
  即便是闲淡如她，亦是不能幸免。唯独可以庆幸的，是她爱上的那个，毕竟算是个好人。念及于此，翎音心下坚定，“走，不要回来，也不要再和那人联系！”她说着，语气竟不似往日温和，倒有几分不容置疑。
  琳琅仍想辩驳，却有两人突然从后边出现，快速点下了她肩头的两处穴位，不动声色地将她架起。
  她有些惊诧的看着翎音淡漠的表情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终是不可辨识。
  
  翎音默默转身，等候多时的男子已然从树后走出，三两步来到她身侧，轻轻揽住佳人。水碧衣裳的女子微微阖眼，内心沉静无声。
  “你便是不情愿，也不该让我看出来。”那男子道，语气是强压下去的不耐。
  “我没有不愿。”翎音淡淡道，“得蒙祁大公子青睐，是小女子高攀。”
  “你也不必说这讨巧的话。”祁准闻言冷哼一声，“我们之间说好了是一场交易，你我各取所需。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也自会如你所愿。”他说着，扬手往那画舫上倒了些火油，携着翎音往妙音阁而去。
  身后仆役伺着时机点着了火。不多时，便听见“走水了”的喊叫声。
  
  此次火势虽不大，然而仅在第二日，东流、南疆一同造反。战火起处，乱臣贼子齐声吟唱用以祝颂禅位的《卿云歌》。
  史称“卿云变乱”。
  
 
作者有话要说：《卿云歌》实际上只是《墨茗祁妙》系列三部曲中的第一本。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选择了分卷的方式。
如果说第一卷《卿云歌》是完成了人物出场，并且丰满了一些人物，比如南峥、柳误桃、商顷晏。
那么在第二卷《玉人歌》里，大家应该就知道为何主角是殷君夜了。
且南峥虽然被描写了很多，但他内心被埋藏的事还依然被埋着。注意，这里的事不是指云修。
这篇文毕竟不是耽美。有人觉得小毓和桃花很暧昧，南峥和云修有隐情。
咳咳，我不说什么。可以姑且理解着。
但，在感情背后，他们之间的相遇和隐线则是一个更为值得追寻的东西。
而第二卷里，晟炎州也会增加出镜率。
又会有两个重要人物出场。这俩人我一直压着没写，就是怕被龙套了。因为对我而言，这俩人是很有爱的。
由于第一部铺展的是这几人之间的矛盾和基本对立关系，并且要完成诸多人物的出场难免显得纷乱。而第三部是收篇，一些人物会死（我剧透了，但毕竟这是个王权斗争的戏，不能指望皆大欢喜吧？），所以，第二部应该是难得畅快的可以表达人物魅力的部分。
所以，咳咳。希望自己能写得不那么纠结。
三十、望不穿前尘往事
  
  帝都洢水之西，毗邻皇宫平则门，亦是碧鲮江尽处。此处有一低谷名鲮则谷，为皇家兵马重地，寻常人不能至。
  一般时候，平则门的大门都是紧紧关闭的。两侧有两路重兵把守，每半个时辰便有其中一路交替换一次岗，而另一路则保持队列不变。如此严整，足见其守卫之重。
  时已至盛夏，守卫们穿着厚重的玄衣兵甲，只站立片刻便浑身热汗粘腻，酷暑着实难耐。
  一个浅黄衫子的男子摇着一柄羽扇从宫里走来，身侧跟着几位年轻的将领。
  “天气太热，每个时辰再多加一班岗吧。”黄衫男子看着其中一个汗流满面的兵士，缓缓言道。一旁的卫尉寺卿喏喏称了声是，两列兵卫立时便心下感动，不由自主的拔直了脊背。
  这黄衫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长了一张粉妆玉砌的娃娃脸。一袭黄衫上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十分朴素，竟有点像僧袍。然而那质料却一见便知是上好的锦缎。足下踏着银灰色的丝履，虽是一路从禁宫中走来，却仍是洁净非常，不染纤尘。
  这人既然能由六部九卿中的卫尉寺卿亲自相陪来此，不是皇子，便是贵胄吧？
  兵卫们正暗自揣测着此人的身份，只听到一个细微的冷哼极不协调的传了出来，颇有几分轻蔑之意。转动眼珠望向声音来处，发现那人他们却都认识。此人玄衣兵甲，身形挺拔，正是世袭忠勇公慕容世家的公子慕容珣。
  卫尉寺卿手心捏了把汗，瞪了慕容珣一眼，黄衫男子却充耳不闻，神色不动。穿过平则门，径直往鲮则谷而去。
  
  鲮则谷内，步兵、骑兵分别演练着阵法，步声隆隆，扬起阵阵沙尘。
  一个锦湖蓝袍的男子端坐点将台上，注视着面前这一切，神情是说不出的端肃。
  这面前的三万兵马乃是当年晟家赖以登上皇位的西穆军旧部！当年崇渊帝率领十万大军挥师东来，在洢水一战下伤亡惨重。待得攻入城门，仅余不足六万人。二十六年来，西穆军的将士们大多老了，还乡的还乡，病死的病死。他重新整合兵力，取壮年男子留下，并选了一些忠门子嗣充入军中，目前也只是勉强有了三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