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12章


说他看出来了这两起谋杀带有但丁风格,说他晓得我们在翻译《神曲》,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当时怎么没有一眼就窥破?”霍姆斯问道,“格林说过字条上写的可能是意大利语,可我们当作了耳边风。”
  “谢天谢地,”菲尔兹大声喊道,“不然,那个警察当场就会给我们找茬!”
/* 22 */
  《但丁俱乐部》第六章(4)     
  霍姆斯重又惊慌起来,接口道:“可是,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是谁念给警官听的呢?不可能纯粹是时间上的巧合。肯定与谋杀案有关!”
  “我想你说的没错。”朗费罗点点头,平静地说道。
  “是谁念的这句诗?”霍姆斯追问道,把字条放在手里翻过来又覆过去,“那段铭文,
   
 通往地狱的大门——出现在第三歌,也就是描写但丁和维吉尔穿行骑墙派中的那一歌!希利法官谋杀案的原型!”
  克雷吉府前的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朗费罗过去打开门,园丁的儿子冲了进来,冻得门牙直打颤。朗费罗往外一瞧,只见雷警官站在门前台阶上,正看着他。
  “是他让我带他来的,朗费罗先生。”卡尔看到朗费罗很是诧异,便哑着嗓子作了个交代,然后抬头看了看雷警官,朝他做了一个愁眉苦脸的鬼脸。
  雷警官说:“我正在坎布里奇警察局处理事情,然后这位伙计来了,说你们这里有点儿麻烦。当地一位警官正在外面检查。”
  雷警官几乎感觉得到书房里有人,但他一说话,立即就鸦雀无声了。
  “要进来吗,雷警官?”朗费罗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礼节性地问道。他解释了一番他受惊的原委。
  尼古拉斯·雷第二次走进前厅,他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摩挲着一张张纸头。这些纸头是他在一个地下墓室里拾到的,当时撒得到处都是,由于墓室的地面泛着湿气,这些纸头现在摸起来还是潮乎乎的。有一些纸头上写着一两个字母,另一些则脏兮兮的,看不出写了什么。
  雷警官的目光落在一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身上,这个人长得像个大男孩,这里也只有他没有长胡须。“今天下午,霍姆斯医生在医学院帮着我们验尸,”雷警官向朗费罗解释说,“其实,我来坎布里奇也是为了这件事。再次谢谢您帮了我们的忙,医生。”
  医生跳了起来,脚跟还没站稳就向雷警官深深鞠了一躬。“没什么,警官。还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好了,不必客气。”医生以谦卑的口吻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由于过分紧张,霍姆斯有些口没遮拦起来,“要逮住那个在我们市里四处出没的杀人凶手,有些听起来像无用的拉丁文药方的东西,或许小有帮助。”
  雷警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示感激。
  书房里,霍姆斯就好像站在灼热的木炭上似的,身子一会儿往左倾,一会儿向右斜,挡住书房中央那张桌子,不让雷警官看见。桌子上放着以大标题报道希利谋杀案的报纸;报纸旁边是朗费罗翻译的《地狱篇》第三歌,也就是那起谋杀案的原型;报纸和译稿中间放着尼古拉斯·雷警官的字条。
  朗费罗跟着雷警官走了进来。雷警官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这时,他发觉洛威尔和菲尔兹盯着霍姆斯身后的桌子,眼神有些奇怪。
  突然,霍姆斯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雷警官的那张纸条,动作快得几乎难以觉察。“哦,警官,”医生问道,“我们可以把这张纸条还给你吗?”
  雷警官心中泛起了一线出乎意料的希望,但神色依然平静,问道:“你们已经……”
  “是的,是的,”霍姆斯说,“一部分,至少。我们把它们的发音跟各种书面语言比较了一下,亲爱的警官,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你所记录的恐怕是结结巴巴的英语。有些字是这样念的……”霍姆斯深吸一口气,双眼直视,朗诵起来,“‘See no one tour,nay,O turn no doorlatch out today.’(看不到一条旅途,不,今天不要插上门闩。)颇有点莎士比亚的语言风格,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梦呓的味道,你们说呢?”
  雷警官瞥了朗费罗一眼,只见朗费罗看起来跟他一样惊讶。“噢,谢谢你还记得这几个字,霍姆斯医生,”警官说,“现在,我该向诸位先生说再见了。”
  他们送雷警官到门前通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上。
  “不要插上门闩?”洛威尔问道。
  “这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洛威尔!”霍姆斯大声说,“刚才你应该装出深信不疑的样子。”
  “这个主意好得很呐,霍姆斯。”菲尔兹亲热地拍了拍霍姆斯的肩膀。
  朗费罗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弄得他们三个站在前厅里,神情尴尬。
  “朗费罗?亲爱的朗费罗?”菲尔兹轻轻敲了敲门。
  洛威尔抓住出版商的手,摇了摇头。直到这时,霍姆斯才察觉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便松开手往地上一扔。是雷警官的字条。“听我说,雷警官把这个落下了。”
  谁也没有去看雷警官的那张字条。仿佛那是一块冰冷的铁青色的石头,上面镌刻着铭文,放置在地狱之门的顶端,但丁游历至此,曾望而却步,踌躇不前,是维吉尔把他推了进去。
  洛威尔恼怒地抓起纸条,投进大厅灯盏的火焰里,这被窜改的诗句顿时化为了灰烬。
/* 23 */
  《但丁俱乐部》第七章(1)     
  在接下来的一次但丁俱乐部会议上,霍姆斯迟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朗费罗出来迎接霍姆斯,在他那纯净的目光里,霍姆斯找不到一丝慰藉,找不到些许安宁,也找不到那个令他揪心的问题的答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到吃晚饭时,他要告诉他们,他准备不再参与翻译《神曲》。洛威尔已经被最近发生的事情折磨得够受了,也许没有工夫来责怪他。霍姆斯怕别人说他只是半瓶子醋。可是,塔
   
 尔波特牧师那被烧焦的尸体散发的气味总是挥之不去,他无法像往常那样安心研读《神曲》。他的心里憋闷得很,他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应多少为这两起谋杀案负一点责任,他们已经走得太远,由于他们自己轻率地对诗歌笃信不二,每周的《神曲》阅读材料已将《地狱篇》中的各种惩罚释放到了波士顿的空气当中。
  乔治·华盛顿·格林双手伸在身前,十根似乎一碰即断的手指叉开,正在就着壁炉取暖。他们晓得格林身体孱弱,没把他们掌握的情况告诉他,怕他听了激动,损害健康。所以,这位年迈的历史学家、已退休的牧师快活地抱怨说,朗费罗临近开会才通知原定安排有变,弄得他来不及把已有的想法写出来。这个星期三晚上,大家各有心思,惟有格林无忧无虑,快活如常。
  本周早些时候,朗费罗捎话给各位学者,说改为校订第二十六歌。这一歌描写但丁遇见被火焰卷裹的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尤利西斯的灵魂。这是大家特别喜爱的部分,没准通过它大伙儿会重新振作起来。
  “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理……”洛威尔脱口说道,却又满是怨气地瞥了格林一眼,把下半句咽了回去。格林正在校样页边处做注释,没有留心听他讲话。
  朗费罗没有理睬洛威尔的半句话,继续朗读并讨论描写尤利西斯的诗篇。他那常常含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笑容渐渐消失了,那笑容似乎还是从上一次会议借来的。
  尤利西斯身陷地狱中惩罚恶谋士的断层,变成了一团火,火团的尖顶摆来摆去,好比说话的舌头。地狱里有些罪人不愿把他们的经历告诉但丁,另有一些人则急于吐露。尤利西斯超脱了这两种虚荣自大的行为。
  尤利西斯告诉但丁,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他已老迈迟钝,但并未乘船返回伊萨卡岛,与妻子和家人团聚。他劝说剩下来的几个船员继续向前航行,越过那人类不应越过的界碑,去寻正道,求知识。可是不多久,起了风暴,海水把他们吞没了。
  只有格林就这个话题高谈阔论了一番。他想起了丁尼生那首以尤利西斯的这段经历为题材的诗,带着悲伤的笑容,开始发表他的评论。“我认为,我们应当考虑到但丁为丁尼生勋爵描述这一场面提供了灵感。”
  “‘最单调最沉闷的是停留,是终止,’”说完,格林抑扬顿挫地背诵起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是蒙尘生锈而不在使用中发亮!难道说呼吸就能算是生活?几次生命堆起来尚嫌太少,何况我惟一的生命已……’”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湿润,泪光闪烁,“‘余年无多。’我们不妨以丁尼生为引导,诸位亲爱的朋友,因为他的悲哀和尤利西斯的差相仿佛,在生命的最后航程中犹然渴望胜利。”
  老格林的话激起了朗费罗和菲尔兹的热烈响应,他自己却鼾声如雷了。洛威尔紧紧抓着一叠校样,双唇紧抿,就像一个倔犟的小学生。
  朗费罗见无人发表意见,便用恳求的口吻问道:“洛威尔,你对这一诗节有什么看法?”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