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13章


  洛威尔咕哝着说:“但丁本人曾经写过,诗不可译,不是吗?可是我们每星期就聚会一次,开开心心地糟蹋他的诗句。”
  “洛威尔,不要说了!”菲尔兹气吁吁地说,朝朗费罗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这正是我们必须做的。”出版商用嘶哑的嗓音斥责洛威尔,但声音不大,他怕把格林吵醒。
  洛威尔探身过去,急切说道:“我们必须有所作为……我们必须下定决心……”
  霍姆斯睁大了眼睛,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看了看洛威尔,又看了看格林。这位老人随时都可能醒来。霍姆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作势从伸长的脖子前缓慢划过,示意大家不要谈论这个话题。
  洛威尔满脸通红,有如火在燃烧。他凝视着乔治·华盛顿·格林那一起一伏的胸脯,刚才听到的种种一齐在他的脑海中回响起来:朗费罗语气沉痛的致谢,格林朗诵丁尼生诗句时的低沉嘶哑的声音,霍姆斯的叹息,尤利西斯说了两次的豪言壮语——一次是在那艘驶向死亡的船上,另一次是在地狱。它们交相轰鸣,相互碰撞,就在这一片乱哄哄之中,洛威尔心中猛然一亮。
  他若有所思地低声吟咏起来,紧绷得通红的脸渐渐松弛下来了。“‘我的水手们,与我同辛劳、同工作、同思想的人……’”这是丁尼生的诗句,写的是尤利西斯在鼓励船员与死亡抗争。
  你们和我都已老了,但老年
  仍有老年的荣誉、老年的辛劳;
  死亡终结一切,但在终点前
  我们还能做一番崇高的事业,
  ……
  霍姆斯目瞪口呆,但并非由于受到了诗句的震撼,真正叫他魂不附体的,是他突然醒悟到了洛威尔此刻背诵此诗的用意。他内心一阵惊恐:洛威尔不是在背诵,而是在借用诗歌来劝说他们。朗费罗和菲尔兹也是越听越骇然,目光发直,不知所措,他们全明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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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七章(2)     
  朗费罗以同样恳求的口吻,低声接着朗诵丁尼生的诗句:
  大海用无数音响在周围呻唤。
  来呀。朋友们,探寻更新的世界
   
   现在尚不是为时过晚。开船吧!
  朗诵到这儿,朗费罗转头向着出版商,投去探询的目光,似乎是在说:该你啦,菲尔兹。
  一见到朗费罗望过来,菲尔兹急忙低下了头,胡子落进大衣敞开的领口中,碰到了系在马甲上的表链。菲尔兹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迟疑起来,就像一个人在可怕的梦魇里,想要呼喊却叫不出声来。突然,他打了一个趔趄,面色发白,有点像晕船的样子。霍姆斯叹了口气,深表同情,无意中流露出他的赞同。过了片刻,菲尔兹眉头紧锁,看了看朗费罗,又看了看洛威尔,迅速站稳脚跟,猛地一挥手,开始接着朗费罗往下低声朗诵丁尼生的诗句。
  虽然我们的力量已不如当初,
  已远非昔日移天动地的雄姿,
  但我们仍是我们……
  我们有这么大的力量去查明谋杀案的真相吗?霍姆斯医生颇为怀疑。妄想,对,的确是痴心妄想!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可怕的谋杀案,何必多管闲事把自己卷进去呢?说不定那样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甚至给自己惹来危险。此时他心里是后悔不迭,后悔自己不该待在医学院观看警察验尸,后悔自己不该把当时的发现告诉三位朋友。霍姆斯紧紧闭上了眼睛。
  洛威尔向霍姆斯探过身去,耐心地、和气地凝视着他,脸上流露出在他身上极为罕见的迁就和悲伤,轻声念起了菲尔兹刚才朗诵过的诗句,“但我们仍是我们。”
  我们仍旧是我们: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霍姆斯稍稍平静了一些。三位朋友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他们在等着他作决定。一个声音响起,沉着而镇定,像是那高贵的火团在跟但丁交谈,霍姆斯几乎认不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一拿定主意,就脱口背诵起丁尼生的诗句,借以表达自己的心声:“但我们仍是我们,英雄的心尽管被时间消磨,被命运削弱,我们的意志坚强如故,坚持着,奋斗、探索、寻求……”他停顿了一下,“而不屈服。”
  “奋斗,”洛威尔若有所思,逐个打量着他们的表情,目光在霍姆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一边低声说道,“探索、寻求……”
  时钟鸣响,格林的身子动了一动。大家静默以对,相视而笑:但丁俱乐部已经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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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八章(1)     
  发现塔尔波特牧师尸体的那个星期,波士顿的下层社会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大动静。一个黑白混血儿高贵地走在大街上,有人假装没看见他,有人嘲笑他,满脸皱纹的黑人怒视他,他们晓得雷是警察,是个混血儿,他跟他们不一样。黑人在波士顿不会受到伤害,甚至可以跟白人平起平坐,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挤公共马车,所以,他们都很安分,不惹事。不过,雷倒是有可能招来他们的敌意,如果他执行公务时出了一点差错,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由于这些缘故,黑人把他赶出了同族的圈子,又由于他们自以为这些理由是正确的,向
   
 来就懒得跟他解释或道歉。
  几个年轻的姑娘头上顶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忽然齐刷刷停了下来侧眼看着他,他古铜色的皮肤多么漂亮,似乎连他手里的灯都给他迷得神魂颠倒,一下子熄灭了。尼古拉斯·雷噔噔上了他租住的公寓的狭窄楼梯。他住二楼,房门正对着楼梯平台,天色已暗,手里的灯也早灭了,影影绰绰中,他发现有人挡住了他进房间的路。
  雷心事重重,一想起本周发生的事情就不寒而栗。雷驾马车送库尔茨局长去查看塔尔波特牧师的尸体,教堂司事引库尔茨和几位警官沿着台阶下地道。库尔茨冷不丁止步转身,着实把雷吓了一跳。“警官。”他示意雷跟着他。下到墓室,雷警官先是紧紧盯着一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只见尸体面朝下背朝上被塞在一个不规则的洞里,然后才注意到伸在洞外的一双脚:又红又肿,满脚水泡,极度变形。司事把他当时的所见说了一遍。
  那双脚已经烧成畸形,皮肤全部被烧光,露出粉红的一片,脚尖随时都会脱落下来,支撑着脚尖的脚后跟一团模糊,很难辨认得出解剖学上所谓的脚后跟的形状。脚被烧坏这一细节,但丁学者见了或许会从中得到启发,在警察眼中却只是荒唐之举。
  “只有脚被火烧了吗?”雷警官问道,然后半眯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焦裂的肌肉。他一碰到尸体就猛地一缩手,原来尸体还烫得很,险些就把他的指尖给烫焦了。他没想到这快烧光的尸体,竟然还能蓄积这么多的热量,心里很是纳闷。两位警官把尸体抬走了,眼泪汪汪、神情恍惚的格雷格司事,想起了一件事。
  “纸,”司事抓着雷的手说,当时除了雷,其他警察都上去了,“撒落在墓室里的纸头。墓室里是不准许撒这些东西的。他不应该到这儿来!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开锁让他进来!”说着说着竟失声痛哭起来。雷拿灯往地上一照,只见撒在地上的纸头上面写着字母,像是未言的痛悔之词。
  报纸频繁对希利和塔尔波特的被杀进行报道,以致在公众心目中希利和塔尔波特成了一对,他们在街头巷尾一谈到这两起谋杀案,就常常合称它们为希利-塔尔波特谋杀案。莫非公众的这种情状早已在霍姆斯医生身上露出了端倪?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那个晚上,他不是在朗费罗家里说了一通古古怪怪的话吗?“要逮住那个在我们市里出没的杀人凶手,一些听起来像无用的拉丁文药方的东西,或许小有帮助。”听到“杀人凶手”这个词,雷心中一动。霍姆斯医生用的是单数,也就是说,他认定两起谋杀案均系一人所为。可是,除作案手法极其残忍这个共同点外,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作案者是同一个人。至于其他的共同点,如被害者全身赤裸,被剥下来的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当时报纸只字未提。多半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矮个子医生一时说错了话。八成就是这样。
  霍姆斯跟着朗费罗来到大街上,穿行在面孔各异的行人之中,听着各种各样的声响,闻着各种香臭之味。霍姆斯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朗费罗似乎跟那个赶着洒水车清洁街道的人并无两样,都来自同一个世界。其实这几年里,诗人也不是完全四门不出与世隔绝,只是深居简出,极少参加外界活动而已。有时候,他会去河畔印刷社交清样,会挑顾客较少的时候跟菲尔兹到里维尔酒店或者帕克酒店吃饭。霍姆斯为自己是第一个因为一个偶然的发现而打破了朗费罗的平静生活的人,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感到十分内疚。这个人应该是洛威尔才对。如果使得朗费罗走上这令人昏头昏脑的砖头街道的人是洛威尔,他决不会内疚。霍姆斯想知道,朗费罗是否会为此而恨他,他是否还具有怨恨这种情感,或者,他是否对这种情感具有免疫力,就像他对待许多令人不快的人类情感一样。
  两个人臂下夹着一束花,来到坎布里奇一个近似小镇的地区。他们绕着塔尔波特的教堂走了一圈,一路仔细寻找着塔尔波特惨死的地方,不时在树下弯下腰来,伸手试探墓碑之间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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