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脂凝/蓝染

第11章


最不想见的人便是常常见到。他不是应该在安慰着舞竹。美人在怀怎么会有空来带我四处闲逛?
  “你们都下去吧。”我听见衣摆挥动的声音,不禁起疑,高琰这又是玩哪招?
  砌玉、玲珑犹豫了一会儿才作福:“砌玉(玲珑)告退。”多么标准的丫鬟礼仪,想是训练了有些日子了吧?前面我让她们带我去四处走走她们也丝毫无慌忙之色,看来是对这珍轩庄也很熟悉呢!
  气都打一处来,忍不住冷笑一声。原来,就我一个人被蒙在了鼓里。
  “你在生气。”不是问句,是平静的陈述句。
  哼,我做什么与他生气?又凭什么与他生气?他是这盘棋的持棋者,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我,只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心底的难过不堪又泛滥起来,鼻头忍不住酸涩,很困难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甘,不甘呐!
  “王妃这是在吃味么?”一思一想之余,他已经走到我跟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含着浅浅的揶揄味道。
  我恼怒地瞪他一眼,又别扭地转头不看他,可惜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吃味?我怎么觉得我真的在吃味?不由语气冷了下来,“我还未嫁于你。”
  这回他似乎有些生气了,用手强行地捏住我的下颚让我转过去正对着他,面容严肃地凝视我,许久,薄唇才开了:“谢嫱,你除了嫁我没有别的选择。”
  似乎很满意我的错愕,他松了手去,又道:“你也毋须担心,我娶了你必定会专心待你。”
  他眸中寒光一闪,“我不是那牢头,不至于日复一日地换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我呆呆看他,脑子突然打结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生一世一双人,指的可是……我与他?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突然收起一脸严肃又是原先的温和面孔,伸出手来拉我的手,他的手不似上去那般光滑,手心里有常年练功而成的薄薄的茧。
  我没有允许自己晃神太久,警觉地问,“去见谁?”
  他转头看我,微笑,“你干爹,礼部侍郎。”
  
[上卷:第十四章:再见娘]
干爹?我何时拜了一个干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礼部侍郎,这又是哪位?
  一大堆问题在脑中打转,还没来得及理清楚问题的根源,我已经被高琰领到了书房。
  从我踏进珍轩庄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它是个很别致的别院。它的别致不仅仅是体现楼台榭亭上,更在于屋内的布置。掀开门口的珠箔进去,眼看之处尽是朱红。顿时感到一阵无奈,试问有谁会把雅致的书房布置成这种色彩?恐怕舍金姨无二人了吧。
  真是大胆的颜色。
  即使是颜色过分的喜庆,但还是不难认出这是一个书房的。那两个红木制作的书柜分别摆在入口的两侧,连房檐的隔墙也省了去。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正前方的书桌凌乱,想必前不久才有人使用过这个书桌。
  “在想什么?”高琰忽而将俊颜凑近我,含笑问。
  我脸上滚烫,故装镇定道:“想我何时认了干爹我还不知道。”他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四周,似乎这满屋子的檀香味。
  稍稍平息了喧哗的心,我瞥到书桌上那副未完成的山水画,那画深得我心,但是,我抬眸看他:“王爷方才在书房内?”不会这么巧他就在画这副画吧?能够吸引我目光的那画,还真不希望是出自他的手。
  “怎么?”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朗声大笑:“是不是希望那画不是出自我手?”
  我头皮一麻,事情总是不如人愿的。我想我可以明白他这笑声的含义了。
  “王妃恐怕要失望了,它就是我画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欲翻白眼的时候却触到高琰含笑的深瞳,一瞬间什么情绪都抛开了去。其实高琰生的并非最俊朗的,京都第一美男子自有人在轮不到他,但是他的五官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或者可以说最硬朗且又最矛盾的五官。
  又突然想到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把他归为只会舞文弄墨的公子哥的事情,我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瞧瞧这眉,这眼,这鼻,如此英挺的五官岂是会是一般文人会且能拥有的?
  “你又在笑什么?”高琰毫无预警地伸手拧我的脸,我吃疼地瞪他,竟在他眼中看到迷惑和……兴趣?“嫱儿,我真是对你颇感兴趣呀。你真似那雾中的人儿,刚看清楚怎么又隔了去?”
  我的脸又不争气地升温,只因为他一声亲昵的“嫱儿”。但心下又是一阵恼意,我又不是东西,怎谈的上兴趣与否?我似雾中人,他何尝不是?见过他温柔的样子,也见过他冷淡严肃的样子,却还连他一分习性都没有摸透。
  “礼部侍郎谢毅谦见过王爷。”毕恭毕敬的沉厚男音自我们身后传来。
  我随着高琰一同转回身去,身子立马震在原地,僵硬地迟迟无法动摇半分。令我震撼的并非是这个自称为谢毅谦的四十岁左右男人,而是他边上半弯着腰,低着头作福的妇女。
  那身型,那头斜扎着的发髻,腰边别着的玉佩。
  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泪水几乎又要低落了。我使劲地抿紧了唇才压住了心中的激动之情。说不定只是另外一个相似的人而已。那玉佩,说不定是另外一个人买的,另外一个地方买的。她……应该不是……娘吧?
  一只大掌伸来揽住我的肩膀帮我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那一瞬我觉得高琰是那个我可以依赖的人,可以放任自己信任的人。
  他以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有我在。”
  有我在。这三个字轻易收买到了我的心。眨眼眨掉满眼眶的泪意,抬头冲他微笑:“让人家行着礼不起来不好吧?”如果是娘,我该有怎么样的表现?我还来不及思索好,但是我总觉得这些轮不到我去想,因为……正眼看着面目轮廓清晰的男子,顿生一股暖意,这个男子,他会替我安排一切。
  我不管他做这些是出自什么原因。
  金姨说的,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但是这个对我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可以不可以信任?或许,可以。
  “嫱儿说的是,礼就免了吧。”高琰松开扣在我肩头的手,但大掌转而握我的手,手力有些重但不至于把我弄疼。
  我扫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又来握我的手,但是仅是片刻之后,我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理由。若不是他扣着我,我不知会做出何种举动,例如冲过紧紧抱住那个妇女。
  “冷静下来了么?”高琰又是轻轻地问我。
  我凝睇他,倏地笑了,点了点头。
  他也笑了,松开手对那个中年男子招了招手,“谢侍郎,我们去里屋谈吧。”尔后率先踏入里屋。谢毅谦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也随着高琰走进里屋去了。
  四周只剩下珠帘落下“啪啪”响的声音和我急促的呼吸声。
  妇人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即使已经被岁月磨出了不少纹路却又仍旧明亮的眼眸盈盈含泪,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
  我缓了缓呼吸,竭尽全力才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我与她之间只有三步之余的距离,我却走的很慢很慢。
  七年前,我留下了一束发与银两孑身进了金屋,为的便是这个妇女,那个时候我还小,但是我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从没有后悔过年幼的时候做出的那个决定。即使后来没有听说过她寻找过我,又亦或是寻找我未果。
  那些都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隔了七年之久,我与她又见面了。
[上卷:第十五章:母女相认]
“娘。”最后一步还有没有踏完,我就径直跪了下去,这个单音自齿畔迸落,酸且苦,几乎花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七年了。娘,你可知悔儿思了你七年之久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弯下腰来,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来。她的颤抖由她的指尖从她身上传到我的身上。
  我含泪望她,张张口又合上。这个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心被涨的满满的,似乎眼中的泪水,随时都要崩堤而出。
  她的手在我面上轻轻抚过,然后,潸然泪下,瘫软地跪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我,“悔儿……悔儿啊……”
  声声含泪,声声带悔。
  我也紧紧回抱住她,抿紧了唇再也无法言语。好一会儿,我才放开手起身,将她也一并扶了起来,让她在边上的软塌入座后,我才依着她坐下。
  “悔儿,你……”她终于恢复情绪,可似乎还有不安似的抓住我的手,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这一半话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但是我并不打算自己说出口,权等她问的时候再说吧。若她没问,那我便不说了。有些事情,她少知道一分便可以安全一分,我微微挽唇,“娘想问谢什么?”
  也才离开金屋一天的时间,我却好像一夜成长了起来,情绪起伏拿捏的到位极了。前一刻才因为见到娘而克制不住激动,后一刻已经将所有的事情盘算过了一遍,将利害关系理个清清楚楚。
  娘很深很深地看了我一眼,尔后把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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