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脂凝/蓝染

第12章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
  娘没有继续询问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没错,但她收回手的这个动作将我们的界限化开了去,可谓是泾渭分明。不过回头一想,本来也早就是这样子的了,从我选择离开娘去金屋的时候就注定了现在这个情景。
  我与她,走的注定是两条不一样的路。
  “你这些年……过的可好?”娘这回问话没有直接看我,只是茫然,对,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
  自她的目光中我找不到任何关于这句话的线索,她之所以有这么茫然的,溃散的目光,到底蕴藏着什么过去?我猜不出,只好道:“过的算是平稳。娘呢?”
  说完,我细细观察她的面容,肤色红润,体形也不似我印象中那般消瘦,有些丰腴起来。想来这些年来,她过得还不错吧?是再嫁人的缘故么?谢毅谦对她好不好?
  一丝火花于我脑中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个男人自称自己为礼部侍郎……而高琰说带我去见干爹……我的干爹是礼部侍郎……
  胸口再度被填的满满的,高琰,他这是无意中选中礼部侍郎还是刻意选中他呢?
  虽然要娶个平民女子,但是一点官家家世都没有,定是不会被允许的,所以,高琰他肯定是要替我找一个得当的家世填上我背景的空缺,毕竟伪造一个千金小姐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难。
  那么,寻一个得当的家世与一个失去消息七年的人两件事情合在一块也不难么?他,我真的是琢磨不透。不过,我应当是可以把他的举动当成是刻意的温柔的吧?反正他也不会说与我听,那我假装地设想下这种可能也无妨的。
  “悔儿,在想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娘的喊声让我回了神。我有很高兴的样子么?我下意识去抚脸。
  “瞧你,眼都笑弯了。”娘露出我们相见之后第一个笑,依旧是美的动人。这时看她的眼,已经没有了刚才茫然,似乎那一瞬间她的失神是我的幻觉。
  “没什么,想到一些好玩的事情。”我吐吐舌头,调皮地朝娘眨眼,一如幼时一般。
  那年我刚满六岁,娘的身子还很健康的时候。娘经常拿了板凳与我一同坐在院子里头,她会在沙子上用树枝写画出一个个字,然后教我念。而我,却老是想着何时刻意让娘带我去放纸鸢。那个时候,娘就会笑着戳我的脑袋,很轻的,很温柔地戳着道:“悔儿,想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呢?”我当然不可能把这些小心思说给她听,便会吐舌、眨眼、装糊涂。
  如今,娘跟我却再也不会有那份亲昵了。我的眼暗了暗,但很小心地没有让娘瞧见。娘总说,女子无才便是能,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假。而我,到现在也了解了这一句话的含义。
  若我无才,我今天便不必坐在这里,连自己的亲娘都要如此陌生对待。若娘无才无貌,便不会做出生下我这样的惊人之举。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吧?”娘道,“为娘过得很好。自从你留下那笔钱离开后,我便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悔儿,你走的方式跟那个人是何等的像啊……”
  我一惊。那个人……是指我的生父吧?
  “后来,你外公家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你离去的消息,派了人来寻我。来人跟我说,在银湖畔有一女娃投湖了,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叫我去看。天知晓,我那时有多么地担心。”娘接着说道。
  投湖?我忍不住眯起眼,看来外公依旧是那么的狠毒,连外甥女的生死都刻意捏造。我的目光锁住娘,她的神情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心底衍生几分欣喜来。娘至少还是没有忘记我的。
  “再后来,我看到了这块玉佩。”娘小心翼翼地把玉佩解了下来,凝视它的神情温柔、痛楚。“这是我当初买给你的玉佩,可是别在那个女娃儿的腰间,娘真的以为她就是你了。”
  我将嘴闭的严严实实的,不发一语。那玉佩是我让金姨捎给外公家的,我离去的消息也是我托了金姨捎过去的。原来,这原本的好意,就造就了我跟娘这么多年彼此的渺无音讯。
  “悔儿,如今见了你看到你安然无恙,娘也算是了结了一门心愿。”娘看了过来,眼中一片释然。
  我心寒了寒,唇却扬了起来,执起娘的手来,笑望了回去,“是的,还能见着面,着实不容易呀。”
  “不止能见着面,你还要长住在侍郎夫人那里呢。”高琰含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上卷:第十六章:认干爹]
长住?我飞速蹙眉,他不会是想告诉我这珍轩庄并非是我待嫁的地方,而那礼部侍郎府才是把?
  高琰迎上我疑惑的眼神,微笑起来:“谢公与谢夫人请这边坐下。”他指了指位于主座的位置,动作并没有他语气中那种恭敬,这样心高气傲的男子,能做到这种程度,恐怕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吧?
  谢毅谦低头想了一会儿,便上前去安安稳稳落座。倒是娘,犹豫了好一会儿看到他入座了,这才顺着他的眼光坐下。
  高琰见她们都坐好之后,轻轻击掌,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端了茶进来,将茶放在娘与谢毅谦中央的木桌上,且又沏好了才又退了出去。
  见到那冒着热气的茶,我失笑。什么叫做见干爹,这分明就是让我认干爹嘛。高琰这人,也不理会我是否能明白他的意思,便径直下了决定。这干爹不拜也得拜,容不得我半分犹豫。我突然开始怀疑,寻了娘来,是他对我的一个奖赏。
  不过,这奖赏方式我喜欢。
  我回他投来的视线一个璀璨的笑容,含笑上前,轻轻地抖了抖衣袂,再度跪下。双手捧起其中一杯茶先递给了谢毅谦。
  方才他进里屋之前投给我的那个眼神,分明有鄙夷的成分。我什么可以猜测到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就一个词。红颜祸水。
  高琰这等的身份配我一个市井小民还真是委屈他了。但……我眼中闪过阴霾。还轮不到他来指责。
  我恭恭敬敬地奉茶,温顺地喊:“爹。”这是我这么大来喊的第一声“爹”,却是对着这样一个瞧不起我的人。悲哀么?不,这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损失。因为在我的人生里头根本不存在“爹”这个人。
  谢毅谦皱了皱眉,只有那一刹那的皱眉,然后就接了我奉的茶,冷淡地“恩”了一声。
  我不理会他的冷淡态度,从容地捧来第二杯茶。捧茶的手可没有刚才那么轻松,微微颤抖起来。
  我半俯下身去,低着头,双手将茶杯高举过头,行了最标准的认亲礼。这是我在看舞竹给金姨认亲为干娘的时候行的礼。如今,我为我的亲娘行这个礼。
  时隔七年,女儿终于又可以正大光明地喊你一声娘了。
  “女儿谢嫱见过娘。”连名带姓,我想娘必定明白为什么我会用这个姓的。
  她接了茶,声音如同我捧茶的手一样颤抖,半响都没有回话。直到我听到谢毅谦轻咳了一声,娘才开口:“乖女儿,快起来吧。”
  我微微晃神,很久很久以前,娘也这么喊过我。
  乖女儿。这是个多么令人怀念的字眼啊。
  我收了神,施施然站起,一点也不失礼仪。一抬头,我便看到了谢毅谦凝视我的深思目光,似乎在打量着我一样,我宛然一笑,又再度福了福,“以后女儿恐怕要多多麻烦爹娘了。”谢毅谦,他还能算得上一个可以托付的对象吧?我暗忖,恐怕我真的会言出必行。
  “我都不曾见你对我这般恭敬过。”站在一旁的高琰淡淡出声,夹着少许揶揄,轻易地化解了我与谢毅谦之间的诡异气氛。
  我扭头望他,弯起眉眼:“小女子岂敢对王爷不敬?”外送一个谄媚的笑,够狗腿了吧?
  “你啊。“高琰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不再说下去而是转开锋角,“时候也不早了,谢公根谢夫人就先行回谢府吧?令千金我晚些会命人送回府内的。”
  他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扫向谢毅谦,“想必谢公根谢夫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打理的吧?”
  啧啧啧啧……这威胁的味道还不明显?我微微在心底感叹。
  谢毅谦和娘却没有露出半点不悦,也不知是不敢还是真的没有。他们双双起身,给高琰行礼,依旧只有谢毅谦一个人说话:“微臣先行告退,小女就麻烦王爷照顾了。”
  这一个“令千金”去,“小女”,来的,他们说的倒也是流畅。看来这个谢毅谦也是个能人。
  “免礼吧。早些回去。来人,领着谢公跟谢夫人出庄。”高琰击掌让侍女进来。
  我作福,“孩儿恭送爹娘。”
  “恩。”谢毅谦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娘看了看我,却仍然是未出一语,只点了点头就尾随着谢毅谦走了出去。
  我心又冷了几分,这两条不同的道路,竟然已经是如那南辕北辙了。那个与我说着“女人何必如此谦卑地顺从男人”的娘已经不复存在了。
[上卷:第十七章:物是人非]
“你失望了?”高琰很容易就捕获了我的情绪变动,说的话更是一针见血。
  我怅然。
  何谓失望?而又何谓不失望呢?我一向不够聪明,所以一直弄不懂这些。不过还好,我也不失很笨,明白现在的娘,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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