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脂凝/蓝染

第9章


记得舞竹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个三品丫头,她又是如何知道我思的是倾月而不是别人呢?
  舞竹突然不答应我了,只是拿她那双冷淡却又很深的眸子看着我。
  静静的、毫无声息的。
  “叽……”园内树梢上不知名的小鸟鸣叫起来,打破了我与舞竹之间的静默。
  舞竹扭过头去。我猜不到她是转过去看那只鸟儿还是看向别处,只是听见她蓦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叹得我心跳慢了一拍。曾经以为我见过舞竹各式各样的样子,但是在这一刻,光看着她的背影,我就动摇了这个想法。
  我可以肯定地说,此时此刻的舞竹,定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我猜测到她的下一句话必定让我又是一轮的心惊胆战。在思量之间,我的手竟已经微微发颤起来,杯身与杯托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叮”的响声。
  舞竹的声音在这时传来,有些缥缈,似乎不是从她的口中传出的一样。
  她说:“悔儿,你真以为这些年来,我都将你给忘了么?”
  我一抖,硬是将茶杯中的水都抖出几滴来。
  是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进金屋七年,我仅仅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刚进金屋的那年因为想念娘亲所以才流泪。第三次就在昨日。
  而第二次,则是因为舞竹。
  舞竹是我在金屋的一个朋友,视之为姐妹的人。她对别人的冷淡会全部在我面前卸甲,露出丝丝的暖意。所以在舞竹被金姨告知要离开金屋去另外一个地方的时候,我与她哭了整整的一夜。
  再后来,我平静地目送舞竹离开之后,金姨似无意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彻彻底底依赖、寄托的,除非那个人是你自己。”
  再后来,我用尽各种方式想要探听舞竹的下落,但是都不了了之了。我只得期待舞竹给我捎来只言片语,但是期待总是一次又一次落空。
  于是学着将自己寄托于自己,将自己依赖于自己。那一日之后,我真的成长了,不再哭泣,只会面带微笑,然后设法让自己过的更好。
  直到后来倾月的出现,我才松懈那么一点点,仅是一点点。我突然忆起当年第一次看到舞竹的第一感受。
  如同刺猬竖起浑身的刺。
  如同现在的我,早已经不去信任任何人,也或许是不能信任任何人。
  “想来你也真的是该这样想。”舞竹重新转回头来,浅浅挽着嘴角噙着很浓很浓的……无奈。
  那么浓厚地让我都有些不忍地别过眼去不愿看她,尔后很干脆地应答。
  “是的。”我顿了顿,语气僵硬起来:“四年来,我寻不见你,你也未曾予我半封书信。舞竹,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情,你说,我怎么能不这么想呢?”
  “也是。”舞竹的声音轻了下去,宛如喃喃自语。
  可是,我却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连她的语气都未漏下了去。禁不住咬住下唇,然后又松开来,伸手去握住舞竹的手,微笑,“反正都过去了不是么?”
  明显感觉到舞竹冰冷的手震动了下,尔后看到她唇边绽开的笑花。
  时隔四年,我们终于再度可以相视,而会心一笑。
  
[上卷:第十一章:义兄妹]
“阿凌。”人未至声先到。
  我的手一僵,抬眸朝着舞竹看去,不安的情绪布满心口,我开心之余竟忘了问她她与高琰的关系。
  她与我即将嫁于的男子是怎么样的一个怜惜。心中的凉意漫过躯体直至背脊,我对这个答案……有些害怕。
  募地赶到手背一凉,舞竹稍嫌冷意的眼眸也已经望了过来。她的左手小指微屈,涂着金色的指尖在大理石石桌上轻敲两下。一如当初我们做错事被金姨抓到房间里面的时候,我只要不安地看着她,她就会用小指在我的掌心里面敲两下。
  这么一个细微的东西轻易地使我心安了去。
  我敛了敛眉目稍稍低下头去,这个时候,信与不信,害怕与否,又何必呢?很多事情其实早就决定好了的,再怎么挣扎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什么人定胜天,至少在这个时间内,这刻,我已经没有了选择。
  那么,思及其它又有什么用呢?常言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那害怕越浓厚,岂不是震惊也越大呢?
  身边的光线暗了暗,高琰颀长的身躯已经踱步过来挡住了我的前方照射过来暖洋洋的阳光,他笑,“为何每次看到你,都如惊弓之鸟一般?”
  惊弓之鸟?我给他的感觉是这般容易受惊的人么?我悄悄吐气,尔后坦然微笑:“人与飞禽岂能为之比较?”
  此刻是没了抉择,必须按着这条路走下去。但将来呢?我决不是惊弓之鸟,而是刚学会飞翔的雏鹰,要妃的绝不是低矮的屋檐,而是那广阔的天空!
  我昂起下巴,逆着光线直视这个站立在我面前,高大却儒雅的男子,竟生出几分亲切感来。在未来,至少有一段时间内,我将与他睡同一床榻,举案齐眉,这是我即使想要避开也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那我为什么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呢,为何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其实比起很多人,我幸运的很。要知道,当下嫁出去的闺女们又有几个知道自己夫君长什么模样,要直到了入了洞房,红帕揭开的那一刻才直到自己嫁的人是何种模样。
  而我,至少直到未来要与我共处的男人长的是这个样子,直到他是一个有成就的男子。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高琰静默了一夏,如幽墨的瞳眸深深的看我,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谢嫱,每次见面都不回是上一次见面的你,你究竟还有多少种本领我未领教?”
  “谁知道呢。”我面容平静,唇边勾着不卑不亢的笑。
  “或许我会有这个荣幸不是么?”他紧缩的瞳孔松了开来,也染上淡淡笑意。
  我抿嘴而笑,不回应他。这个答案谁知道呢,将来的事情谁能猜到?有人会说佛神知道。但我从来不信佛神之说,若有佛神的话,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假仙来诈骗呢?
  高琰也不恼,于我边上的石凳坐下,我突然发现他的一个习惯,呷口茶才会开始他要说的话语。
  那一瞬间,我开始猜想他是否在战场也是这样,优雅地告知敌军,他要开始进攻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攻城掠河。
  我所料的半分不差,在第一口茶咽入他的喉间时候,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定是想知道我跟阿凌的关系吧?”
  我面不改色地看他,无畏地直视到他的眼底:“是。”
  “我们……”他儒雅的颜容扬起恶作剧的笑,“关系可亲密了。”
  他的话无疑在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潭中再投下一块石子。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一阵嘈杂。
  不过,只有一阵。
  我坦然地回了回去,“那么,是怎样的亲密法呢?”从昨夜到达珍轩庄听见高琰喊舞竹为“阿凌”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他们指尖的关系不一般了,舞竹对他的不恭敬更可以说明了一些东西。
  “我们都曾姓姬。”舞竹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姬凌,姬彦。
  我……
  
[上卷:第十二章:醋意]
  为人处世都要学着临危不乱,镇定沉着。我有些感到自己学到了这所谓的“从容不迫”,就如当下这种情况。
  都是姓姬,这个暗示露骨的很。
  目光扫过舞竹跟高琰,他们不回是想告诉我,他们是兄妹吧?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若是舞竹是高琰的妹妹的话,当今圣上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骨肉,金枝玉叶的公主流落在外?我着实有些想不通。但转念一想,突然又萌发了另外一种想法。
  莫不是,高琰刻意将舞竹藏起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的心微微发酸起来,怎么?自己的妹妹就是妹妹,他人的孩子就不是人了?
  “我们并非亲兄妹。”舞竹道。
  一时拔长的怒意轻易地被一刀削去,“那是……什么?”本来应该压抑住的问句还是脱口而出。
  “我……只是养女。”舞竹盖下睫,头微微垂下去。
  “阿凌,别在意这些,只要我与娘都将你当成亲人不就成了?”高琰的语气很温柔,引得我扭头看他。自他口中听到这种安慰的话,还真是有些奇怪啊。
  我看了看他,又将目光移向舞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属于他们的过往,我还来不及参与。
  舞竹突然抬起头来,面容上的歇斯底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所以我才更内疚!要不是我,你与娘也不回分离!要不是我,娘也不会……总之要不是我的话,你与娘现在应该还过着寻常人的日子,你不必被卷入这皇宫暗涡来,娘就更不会被人加害了……”
  “这怪不得你。”高琰上前半揽过舞竹,但从我这里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却是淡漠的很,“这是命。”
  我没有办法看出他的脑子现在在想什么,但是我感觉到他的无奈,如同之前舞竹那一声叹息的无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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