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脂凝/蓝染

第8章


  无论悔儿怎么变化都还是悔儿,怎的会不认得。
  我把这话含在口中反复嚼了几回,眼眶不自主地红了,不过心头倒是暖和起来。
  十五年来,最大的颠覆莫过于今日,姑娘的离弃,金姨的算计,高琰的王妃……这么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接踵而来,速度快得让我无法招架。尽管到底还是撑着愈加冰冷的心熬了过来,但心底的恐慌说与谁知?
  知道舞竹出现在我的面前,才让我有了那么一点点真实的感觉。
  “阿凌,什么事情让你笑得如此开怀?”
  原本变得湿润的眼被我自己强迫地干涸起来,是高琰。他怎会在这里?我转向门边倚着的他,眼底一阵平静,甚至不带一丝疑惑。
  “正午才见过面,晚上见面就这么生疏了?”那张我看不舒服的笑又出现了。
  “小女子谢嫱见过王爷。”我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给他福下去。
  “舞竹见过王爷。”舞竹也起身,但连点头都没有,只是淡淡地问候……有点像敷衍。
  难道舞竹与他也有瓜葛?我才暖起来的心凉了几分,这些年是我过得太逍遥让老头也都瞧我不顺眼么?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等着我去揭开,还有多少惊喜等我去挖掘?
  “阿凌,你可是对我越发不尊敬了。”高琰依旧倚在门边,似乎不打算踏进屋来。
  舞竹浅浅笑了,口气近乎调侃,“对您,舞竹还真是不知道如何尊敬。”
  我瞟了高琰一眼,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想必他与舞竹很是熟悉吧?我暗暗垂下眼帘,心底涌起的。
  一片冰凉。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高琰才笑开:“得,今儿就让她早些休息吧。”说完,他挥挥袍子,踱步离去。
  “歇息吧?”舞竹抬头看我,凤眼依旧一片清凉。
  你与他,到底是何种关系?我张了张扣,到底还是问不出口来。不知是我并非喜好究根探底的人,还是贪图此时细小的温暖,我不想知道了。生怕又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现在的我想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地睡一觉。我,着实有些累了。
  对舞竹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了松,倦意席卷而来。
  “不需要玲珑、砌玉服侍了吧?”舞竹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顿了一下,在一只叫已经跨出房门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明日,我再告知你便是,今晚就莫过于担忧了。”
  门在我面前,“咔嚓”地关上了。
  我没去思索她的话,和衣躺在床上,一闭上眼,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深深地睡着了。
  “小姐醒了?”
  我才睁开眼就听见玲珑的声音,我脑中混混屯屯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没有直接回应。
  “或许只是睡不安稳翻身呢。舞竹姑娘说让小姐多睡一会,让我们切莫扰了她眠。”砌玉的声音随即轻轻地响起,而后便有衣衫摩擦的声音。
  想必是她拉住了欲来看我是否醒了的玲珑吧?
  接下来室内没有了声响。
  我合了合眼才又睁开来隔着帘子望向窗户。室内明明亮亮的,约莫响午了吧?起来算了,外面风平浪静的样子,我何须再害怕什么?
  “咳咳……”我坐起身来,假意轻咳两声引来玲珑、砌玉的注意。
  “小姐。”这回先说话的却是砌玉。只见她快步走至帘前半弯着身唤我,“砌玉服侍您更衣吧?”
  “衣都未脱,还更什么衣?”我拍拍因为睡的辗转而皱巴巴的衣服,又是一阵慌神。这是姑娘替我挑选的衣衫……想了一会儿,我又开口,“有更换的衣物不?”
  “回小姐,有的。”砌玉仍是毕恭毕敬的,多半是灼日跟的久了,十分有礼数。
  我想了想,扬声:“那拿件素白简单的来吧。”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先沐浴吧。”连衣物都有,那更别说热水了吧?
  许是看着金屋内有些仗势的姑娘使唤自己的丫头多了,我学起来也一点不费劲,似乎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一样。
  姑娘,你以后终究会大富大贵样的。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上街经过一个半仙摊子之前,那个半仙跟我说的这句话。呵,大富大贵呀,我宁愿平凡些。
  “是。”砌玉行了礼便要退下。
  我又喊住她,“等等。”
  “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砌玉的?”
  “以后不用这么拘于礼了。好了,去吧。”看着往日虽然不熟但是同在一起生活的人对自己又是行礼,又是作福的,着实有些奇怪。
  “是。”砌玉迟疑了一会又做了福才走了出去。
  我扶额又躺了下去,都与她说了不用拘束还处处都做到礼仪,有点无奈。就这么躺着躺着,昏昏沉沉间,竟又睡了过去。
  闻见檀香的味道,我才再度醒过来。
  “哎呀,小姐你终于醒了呀,玲儿领你去沐浴如何?”玲珑立在床畔笑眯眯地望我。
  我不由地蹙起眉头,方才是嫌砌玉太过拘束于礼节,现在又觉得玲珑太没大没小。我是不是睡糊涂了?
  “小姐?”见我皱眉没有搭理她,玲珑又喊了我一声。
  “走吧。”我掀开被单,利落地套上鞋子,站起来。
  这回玲珑安分很多,笑着领我朝外头走去。
[上卷:第十章:四年岁月]
  夏转秋的这段时间,是最令人厌烦的。在我有记忆以来都是这般认为的,尤其是在金屋的时候,更是属于这段时间最难捱过。
  因为平日夏日用来镇暑的冰块已经撤去了,而秋老虎又袭来,连迎面而来的风中也夹杂着混沌闷热的气息。
  重点是京都这些个自诩风流雅仕的人最喜欢的季节就是秋日。
  所以一临秋,金屋的生意就好的要命。
  那些个公子哥们来这种烟花酒地谈诗论词的都要占个雅间,占不到位置的就占大厅。所以无论是雅间还是客厅都是人多了去了。
  每逢这个时候,我都很是疑惑。到底金屋是青楼还是酒楼呢?那些公子哥来又极少找姑娘们陪伴,只点了很多的酒菜,而且离去的时候桌面都是一片狼籍。
  姑娘们应酬完这一桌就到下桌,或者去休息。可我们这些个丫头就苦命了,除了上酒上菜、收拾狼籍之外还要应付姑娘们因为天闷而突出其来的脾气。
  不过,我还是很好命的。
  因为我家姑娘的脾气一只恨海,从未冲我法国火,而且我因为是一品丫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厢房,可以在百忙之余溜回房内去冲个凉水澡。
  不过,就算是冲澡之后的凉快也只得维持一时。
  这种鬼天气,不管是静站着还是忙着干活,不出一会儿便又是浑身都是汗,使人都容易心生烦躁起来。
  但是现在,我却感觉不到任何躁意。
  这里的风微凉,迎面而来还略带着水气,周边种植着不下百种花,各自争芬夺艳,在这属于落叶的季节依旧骄傲的很!
  我坐在这名为“烛亭”的亭中,百感相交。
  原来我在金屋中做牛做马之际,舞竹这丫头在这里享受清福呢!瞧瞧,还有闲空打点这园中的花花草草,这日子倒也过得真是清闲呀!
  真是亏我还时常挂念她如今如何,过得好与不好,现在也终是知道,那都是白白地担心她了!
  “在想什么?”特有的冷淡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我循声回过头去,毫无意外的,是舞竹。
  昨日暗室黑加上夜黑,没怎么将她瞧清楚,现在的日光不烈不暗,不偏不斜地打在她略嫌冷硬的女性面孔上,倒也看起来有几分柔和。
  舞竹一向都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属于那种百看不厌型。但她的美与倾月、灼日的不一样。
  倾月再怎么脱尘,灼日再怎么冷傲,她们也终究是青楼女子。而舞竹不同,她与一半女子本身就不怎么相似,少了几分女子特有的柔媚,多了几分摄人的、疏离的气息。
  在分离了这么多年后看她,有些惊艳……有几分怜惜。
  她眉宇中堆积成老练,似历经了沧桑的老人般透露着处事不惊。
  舞竹,我真想知道,这些年来你都是怎么过的。
  “怎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舞竹慢慢走近我,平日里冷冷的眸渗入笑意,唇吐出的话却是极其刻薄的。
  我睨了她一眼不说话,径自转回身去继续赏花喝茶。唔……玲珑沏的一手好茶,砌玉做的一手好糕点,我是很早就在金屋内听过的,但从未尝过。没想到有这样一天她们会像现在这样服侍我。
  茶甜润,糕点可口。我却吃的不是滋味。
  不知道现在姑娘是由谁在服侍?她的月琴是再修过了还是由金姨再买了一架?想起来往日这个时分是姑娘最空闲的时间,都是我陪着她聊天说地打发时间。不知她现在又是如何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番爱闹别扭?”舞竹在我对面的石凳坐下,刚好与我略略湿润的双眼对上,她微怔之后再次开口:“你在想倾月吧?”
  “你怎么知道?”我几乎同一时间回问。被她一眼看穿了我的想法,让我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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