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脂凝/蓝染

第7章


  那个时候的舞竹正在向老板乞求给一个铜板于她,虽然说是乞求,但她眉目间却凌着倔强,甚至……
  有几分傲气。
  她跟一年前的我相似却又不一样,但仍然使我想起了那个白雪纷飞的冬日,连带想起了我已经许久未见的娘,身子不由地走过去执住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她用她那双冷意逼人的眸子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许是见我穿得很好,而她需要一个铜板,所以她才开了口,惜字如金。
  “姬凌。”
  她的话音才刚落,一旁胭脂铺的老板已经唠叨开了:“别理这个小叫花子,还真没见过这样子的乞丐了!明明是求人、乞讨还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看了着实让人心烦!”
  听到胭脂铺老板这么说,一直冷着脸的她蹙起了眉,无声地看向那个老板,似乎在问:她真的有清高的样子么?
  我微微笑了,看来,她也不是故意要有这样的一个姿态呐。
  “你愿意跟我走么?”我笑着问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我,她是孑然一人,连一个伴都不会有。
  其实想想觉得这种猜测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只有一个人独自守护自己才会自然而然露出那种防备的姿态来。去年的我至少还有娘的陪伴,身上透出的气息也仅仅是一种早熟,但是舞竹不一样。
  那种如刺猬竖起全身的刺一般的样子,定是一个人孤苦久了。
  面对我的邀请,她突然不语了,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她比我还高些,看起来约莫长我一岁至两岁,但是那股浑天独厚的气势让我头皮不禁感到有些发麻。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认为她不会答应我这突兀的邀请的时候,她才开口。依旧是简洁明了的回答。
  “好。”
  于是,我就把她带回了金屋,带到了金姨的面前恳求金姨收留她。
  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谁知金姨一眼就相中了她,还特例收她为干女儿,并且改名为金舞竹。
  后来的三年内,舞竹都是与我一起在金姨的金楼同住,直到我十一岁,她十二岁那年。
  金姨突然把她送走了。
  就如舞竹出现在我面前一样突然,她就这样突然消失在我眼前。
  渺无音讯。
  “别哭了。”尽管舞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隐隐之中我还是能察觉到她安慰我的味道。心头一暖,眼泪掉的更加厉害了。
  见我继续哭个不停,舞竹又扔出下一句话来。“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哭了么?”
  我呆了一下,硬生生地收起眼泪。
  是的,我曾答应过舞竹再也不哭,是再也。可是这一刻,我却毁约了。
  那是舞竹要被送走的前一夜,我与她互相拥抱着哭到天亮。在鸡啼的那一刻,舞竹拭干眼泪,用她那双即使是红肿却依旧冷意凌人的眸子凝睇我。
  她说:“哭太懦弱了,往后别再哭了。”
  当时对于我而言,舞竹的话就是真理,所以我傻傻地点了头说:“好。”
  我答应过舞竹的话从来没有失信过。
  直到看着她登上马车,看着她所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也一滴泪未落。可现在,我真的是只想哭,非常想哭。
  “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舞竹难的微笑的容颜,原来舞竹笑起来的样子这么好看。
  然后,我问她,神情疑惑。
  “去哪里?”
  “珍轩庄。”舞竹冷然的嗓音在我耳边扬起,略显暖意。
  
[上卷:第九章:珍轩庄]
珍轩庄,是金姨名下的一处庄苑。
  这个是我一直知道的,但是,我不知道这样一个普通的庄苑会是金姨另一个产业的总管处。而这个总管处的主管竟然是舞竹。
  舞竹将我领出秘道出口的时候,已经有一辆马车在门口侯着了。而她,一直到我们在马车上坐下也没有松开我的手,记忆中那张冷淡的娇容今日却是格外的温和。
  等车夫一声“驾”的吆喝声想起,我伏在舞竹的肩头狠狠地哭了。
  舞竹没有再说让我别哭了的话,只是待我哭的有些累了,她才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轻声地告诉了我,这四年她去了哪里。
  原来在四年前,舞竹是被送到珍轩庄学习打理金姨名下的产业了。
  从舞竹没有一丝情绪的叙述中,我大概知道了一些事情。例如金姨名下的酒家、绸庄几乎布满大江南北。更例如,我想到的那个男子,赣闽王高琰。如果说金屋幕后的主人是他的话,那么,是不是这些产业所赚取的钱都归到了他的怀里?
  皇族在外资助商会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当今皇帝的清明,国库并未多贪过老百姓们一分钱,所以其实皇族除了权势根本没有多少税银的收入。但是又碍于皇家那清高的要命的面子,所以那些皇族人都会拿出些金子意思意思地资助某些他们认为能赚钱的商会,然后商会占着他们的权势发展,于年终的时候给予丰厚的分红。
  这是商会跟皇族公开的秘密。
  但是,这样公开的秘密到了高琰这里,却藏的极好。
  想想我在金屋待了七年之久,若不是有这样的变故才不可能知道高琰是幕后的主人,那那些姑娘呢?岂不是终其身都不会知晓这件事?
  想到这儿,我不觉地叹了口气。
  高琰,这个男子真的要娶我为妻么?我现在不懂他,但为什么我有预感我以后会更不懂他呢?总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沉思斟酌后才慢慢地踏下去的,而且这一步必定是为下一步铺垫的。
  脑中又浮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活得累不累?应当是很累的吧……
  “想什么呢?”舞竹拭着她的肩膀,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淡。但她的动作让我忍不住抱怨。
  “你在干嘛?”我哭过的地方很脏么?!
  她极其平静地扫了我一眼,“擦脏东西。”
  我气结,干脆侧躺在马车的软垫上休息,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马车一抖一抖的,路状似很坎坷的模样。
  而这诡异的一日也将要临近结束了。
  我阖上眼,指依旧紧紧扣着莫悔。
  着实希望接下来的路,能够,平坦些。
  “悔儿?”
  冥冥中感到马车停了下来,一路颠簸一下子平稳了,我倒有些不适应,一感觉有人推了我一下,意识便马上醒了过来。
  悔儿?这个名字有多久没有人喊过了?慢慢掀开眼皮,灯笼浅浅的光映出眼前淡漠颜容。
  哦,是舞竹。
  “到了?”我坐起来,揉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恩,下车吧。”舞竹从底座里面拿了两件外衫,其中一件递给我,“穿上,夜凉。”
  言语一如既往的简洁,但心头却蓦然一暖。一直以来。舞竹都是冷冷淡淡的,唯独与我一起的时候,才会卸下那一身的盔甲。我对她而言,可以说成一种特殊的存在吧?
  才短暂的失神之间,舞竹已经掀了帘子走下去,我赶紧披了外衫跟上。
  一掀开帘子,我预备下车的动作僵住。
  铃儿跟玉儿为什么会在这儿?
  还没有办法理出思绪来,舞竹已扬声微斥了:“还不过来行礼?”
  只见铃儿跟玉儿齐齐走到车前,俯身作福,“玲珑(砌玉)见过小姐。”
  “下去吧。”再次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舞竹挥手让她们退下。弄得我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不来?”舞竹转头看我。
  “恩。”我慌忙应了声就下了马车,腹中的疑惑一团一团的纠缠在一起。但我没有开口问,我在等,等到舞竹亲自跟我说明白。
  “到了。”舞竹执着灯笼走在前面,绕过很多道廊才走到一间厢房前,她先走了进去,点燃了烛,室内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被撼在门口,一动不动。“这装饰……”满屋的红与金色……
  “干娘说,要成亲的人,喜庆的好。”舞竹径自在红檀木桌前坐下,还倒了两杯茶,眉也未抬。
  我睨了她一眼,无力地在她边上的凳子坐下。
  “玲珑和砌玉往后便是服侍你的贴身丫鬟了,唔,或者可以说是你的陪嫁丫头。”
  陪嫁丫头……还没成亲,连嫁妆都备好了?我的脑袋开始打结。看来,我又一次错估了金姨的打算。难不成今儿的彩艺赏仅是对她们两个与我的测试?那又是为何安排铃儿跟玉儿来服侍我呢?看她们方才的表现,似乎没有认出我来,难道金姨没有告诉她们?
  很多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突然一个问题独自蹦了出来,那又是为何舞竹一眼就能认出我来呢?这个疑惑未经思考直接脱口而出:“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以为秘道里面还有第二个人么?”舞竹看都没看我,声音依旧是凉凉的。
  我顿时气结。是的,密室哪里来的第二个人。我怎么会问这样一个傻傻的问题呢!唉,怎么今儿这么一折腾,脑子都不好使唤了?
  许是见我又是懊恼又是白眼的,舞竹竟笑了出来,很响亮的那种,一阵笑过来,她才慢腾腾地开口:“傻瓜,无论悔儿怎么变化都还是悔儿,怎的会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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