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琴弦/良岁

第23章


今日的事情,莫不是与这事有关?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有些自责自己干嘛要去让他看那该死的阳光,好像引得他更不开心了。
  可十三爷,不适合这样悲悲戚戚的样子。我放下药膏走到窗户那里,一下子拉开半遮挡的帘子,阳光顿时涌了进来,照得一室灿烂。十三爷被这忽然而来的阳光晃得有些恍惚,眯着眼睛看向我。我微微一笑对他说道:“瞧,太阳并没有忘了十三爷,只是它被帘子挡住了。”
  十三爷适应了这光线,看看洒在自己身上的阳光,又四下环顾着已是满室明媚的屋子,回过头来对我一笑,说道:“巧巧你说得没错,只不过是帘子挡住了光,我没有看到罢了。”
  听着他恢复了些清朗的声音,看着他眼底升起的愉悦,我也开心地笑了。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大夫人和那两个孩子都那么喜欢你了,”十三爷深呼口气感叹道,“看着你、听着你说话,似乎人心里的那些不愉快的疙瘩就能一下子被化解不少。巧巧你真的是个很乐观的姑娘。”
  他这样说着,我却默然了。他注意到我的沉默,疑惑问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咬咬嘴唇说道:“您刚才说奴才是个乐观的人,其实,并不是的……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奴才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而已。如果凡事自己看不开想不开,难过的事就只会变得更难过,生活里就会更多一分的痛苦。与其让自己陷入这种难过的情绪里,倒不如把事情都看的淡一些,这样受到的伤害会就轻一些,心,也不会那么疼——”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说出这些话,等我醒过神来,忙地住口不再说下去。我心里有些慌乱——这一番话,岂是一个奴才能对主子爷说的?可十三爷静了静却说:“你说的很好,也很对。人不该总钻牛角尖的,那毫无益处,只会让自己更想不开。”
  他顿了顿,像发现了什么新东西似的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饶有兴趣地说道:“没有想到,你小小的人儿,还能有这样的见识。如果你今天不是个奴才而是生在了好人家,兴许又是一个才女也说不定。”
  “爷说笑了。奴才愚笨,即使真的给奴才换个人生,奴才也难登大雅之堂的。方才奴才说的话不过是胡言乱语,爷做不得真,只当一乐便罢了。”
  十三爷听了哈哈一笑,说道:“也罢也罢,你既这样说了,咱们就只当这是‘胡说瞎听’。你也把心好好地收回肚子里,爷忘性大,你这几句话,转脸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还是巧巧有办法,瞧只半炷香的功夫,十三弟就已经拨开乌云见晴空了。”门外传来三爷的声音,片刻门被推开,笑声朗朗的十三爷向门口看去,大声说道:“三哥你这丫头实在太会讨人欢喜了,不如干脆赏了给我吧。”
  众人一笑,都知道这不过又是十三爷的玩笑话,可一片其乐融融中,却有一道目光,探究般地射在了我的身上。
  独行睘睘。岂无他人?
  接弘晟回家的时候,就是秘密流通的时候。八爷尚未有子女,与他亲厚的九爷十爷十四爷的世子们都未到上学的年龄。于是安大人买通了学堂里负责给小阿哥、世子们准备点心茶水的太监小春子,若我得到什么消息伺机告诉给他便是。
  小春子是个极其伶俐的人,清秀干净,一脸的聪明相,嘴甜如蜜,又因为家乡在河南,做得一手面食绝活,在学堂里十分吃得开。也因此,给我找了现成的借口,人问起时便道是问他点心做法等等。
  在三爷府里两个月一无所获,小春子似乎在心里有些瞧不起我,虽没写在脸上,可越来越的,不像最初时那样对我和气了。面对他的冷眼,我无话可说,六十个日子,哪怕只字片语都没能听来,不是自己没用还是什么。不过今日不同,早晨十三爷闹的那一出,和他无意间说漏嘴,说一定要在什么账上讨回脸面来。这似乎是个重要的消息。
  和大阿哥世子弘昱身边的丫头鹦哥说说笑笑地进了伙房,鹦哥是个俏皮性子,见了小春子便嘻嘻一笑说道:“春哥儿,今儿又给小主子们准备什么好东西了?记得赏给妹妹一块儿啊。”
  小春子和鹦哥很能聊得来,知道鹦哥嘴馋,常用剩下的边边角角给她蒸些新奇小吃。他手上沾着面粉,回头对她一笑,道:“看春哥给你变个戏法儿。”说着掀开笼屉,垫着纱布从里面拿出一个面人儿来。活灵活现的,正似鹦哥一模样。鹦哥睁大眼睛过去细看,趁着功夫,我忙暗暗给小春子打了个手势。他有点意外,不过眼珠一转马上想出对策来。
  留鹦哥在那里鼓弄面人儿,小春子让我帮他端着托盘和他一起给世子们送点心。走廊里,一路走,一路小心将十三爷的话转告给他。等走到教室门口,小春子对等在门两边儿的丫鬟笑道:“还等什么哪,没见这儿手不够,都劳烦巧巧姑娘活动了吗?”丫鬟们便笑着接过手去。
  等学堂下了课,送弘晟上了暖轿,我和一行长随跟在后面走着。我心里有事,没留神脚底下的路,走到一个台阶忽然踩空了,身子一歪,脚上生疼,一个长随眼快想把我扶起来,却听另一个年老点儿的说:“慢着慢着,要是伤了骨头可不能马上动。”
  轿子里的弘晟听见动静,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见我正倒吸着凉气坐在雪地里,便要下轿。长随们不敢驳了小主子的意,便把轿子放下了,见他们正要掀开轿帘,我连忙出声阻止道:“世子不可,这天冷风寒的,又才从暖和地方出来,小心受了冻。”
  年长的长随也劝道:“巧巧丫头说的正是。先让奴才们送您回去,这附近有药房,奴才送她去看看便是。”弘晟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也好,那就留下个人,雇台轿子送巧儿姐送去看诊吧。你们紧着好药给巧儿姐用,回来只管同张管事要银子就是了。”一一交待完放下帘子,起轿向前走了。年长的长随让方才要搀我起来的小伙子留下,自己忙地追上轿子。
  待轿子走远些,这虎背熊腰的小伙子才呵呵笑道:“小主子对你真好。主子给奴才雇轿子,真真没听过。巧儿姐福气大啦!”
  我正疼的直出虚汗,哪里顾得上他乱说些什么。方才崴这下子的时候,听见脚里面的骨头响了,现在脚又肿了起来,估摸伤的不轻。便忍痛说道:“不用雇轿,让拉车的送我过去便成。”小伙子低头见我冷汗直流,这才着了慌,忙答应一声跑过去拦了辆马车,让车夫送我去最近的药房。
  药房倒是不远,拐了个街口便到了。小伙子进去请了坐诊的大夫出来。大夫让人给我小心扶到里面去,见脚上已经肿出个大包,说道:“姑娘这伤的不轻啊。”转头吩咐学徒道:“打盆冷水放到东屋去,先凝凝血。”说着引着我们去了后院。
  送我来的小伙子听说要冷敷,便红着脸又退出去了。大夫让他家丫头给我覆上冷帕子,让我先坐坐,过会儿再热敷。冷敷了一会儿,觉得好过一些,大夫还没回来,屋里又只我一个,便四下里看看——方才没注意,这里布置的倒是极雅,墙上挂着的药王孙思邈的画像,画风朴实细腻,定是出自心中淡然之人的手笔。
  正欣赏着,却听门口传来脚步声,以为是丫鬟过来换帕子,便说道:“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吧。”话音未落,门开了,却哪里是丫鬟!安大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吃惊不小,睁大眼睛看看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关上门对我一笑,道:“别瞪了,这可不是我安排好的。你不知道么,这是我叔叔的药铺?”说着坐下来,探过身子看了看。我一羞,忙地把脚缩到椅子底下。他看着我轻轻一笑,将视线移开了,说道:“叔叔外面正忙,让我来帮着看看,没想到要看的人竟然是你。真的是太巧了。”
  “是挺巧的,”我点点头,又道:“安大人住在这里?”
  他嗯了一声,看着药王图说道:“我自小跟着叔叔学医,图省事,一直住在这里。”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忽然一动,问道:“莫非这幅画是大人画的?”
  他微一点头,道:“游戏之作,本想摘了的,叔叔却说画的好,便也就挂着了。”
  “大人的画,真的画得很好。”我说道。他侧过头来微微一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丫鬟把热水送来,我本以为他要出去,可没想他却留下了。那小丫鬟红着脸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我惊讶地看着他,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挽起袖子走过来说道:“难得我这个御医亲自动手,怎么你还不领情么?好好坐着别动,你脚伤得不轻,不好生对待当心落下残疾。”
  看他说得好像真事儿似的,我不禁一乐,说道:“大人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还想骗过我去吗?”
  他也笑了,说道:“‘同行是冤家’这话说的一点不错,碰上个懂行的,唬都没法唬。”
  “巧巧不过是半吊子罢了,哪能和大人是冤家?”我无心说着,却见他看着我淡淡一笑,我才蓦地意识到我刚刚说了什么话,不禁羞红了脸。见他正要蹲下,我忙伸手拉住他,慌道:“大人还是我自己来吧,我脚好多了不疼的真的不疼了。”见我就快要站起来走两步给他瞧瞧了,他这才坐回去。
  见我半天不动,他说道:“你再不换帕子,水就要放凉了。”
  我小小声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大人,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他笑出声来,起身走到窗户那里,道:“这样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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