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二十章步步为营


“害得我母亲香消玉殒,父子俩的死,哪里够偿?至少,要整个玉府的陪葬……”上官婉儿的语气很淡,气韵悠长,说话的内容却似寒冰般让人一个寒颤。
    玉仙儿笑容一滞,沉声道,“上官婉儿……”有些话可是不该说的。
    上官婉儿丝毫不在意,淡悠悠地回过头来看了看玉仙儿,转身离去。风中飘过来一句,“开玩笑的,我只要蒋家人的命。玉姐姐多心了。”
    玉仙儿拉下笑脸,精致的脸冷若冰霜,眼神冷静得渗人。一个人从书房外缓步走进,他的脸被阴影笼罩,看不清。只有一双子夜般深邃幽深的眼泛着异光。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蒋绎,他沉声,“仙儿,你想怎么做?”
    “问我做什么?我可不是那种想要双手染血的毒辣女子啊。”玉仙儿语调轻佻,柳眉轻扬,带着调侃的意味。
    “说得你没杀过人似的呢。仙儿,这件事交给你的话,你要怎么处理呢?”
    “送上蒋家人的人头。”
    “如果上官婉儿不买账呢?”
    “那就杀了。就像杀她父母一样!”
    “不错,凡是挡玉府路的人,若不能纳为己用,杀!”
    小小的书房之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着残忍无比的话语;一人沉默地跪着,对于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不闻不问;一人巧笑倩兮,话着冷酷的计谋。阴谋淹没了这个书房。
    两个时辰后,上官婉儿前脚踏进才人居的大门,蒋家人的人头后脚便悉数送到了。上官婉儿睨了一眼,数十个锦盒,红的,褐的,黑的,白的,紫的……一行排开,上面贴着封条,那是蒋家人的名字。
    锦盒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息,冷却的血液顺着锦盒的底部流淌,染红了一大片。所有的锦盒是放在一个大箱子里的,堆叠着。才人们掩住鼻子挥手,有些人闻到血腥味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都远远地逃开了。
    上官婉儿让人唤来媚娘,让媚娘站在离自己五步的地方。媚娘掩住口鼻,想要离开,却碍于是在恩人面前,把从胃里翻涌起的恶心强压了下去。
    上官婉儿淡淡地问媚娘,指着那一箱的锦盒:“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东西么?”媚娘摇摇头,可直觉告诉她锦盒里有着很恐怖的东西。不记得谁说过的,在所有恐惧中,未知,是最可怕的一种。
    上官婉儿兀自地走过去,取出一个封条上写着“蒋绎”的锦盒,右手搭上,左手向媚娘招手,示意她过来。媚娘乖乖地走过去。上官婉儿慢慢地揭开封条,打开锦盒。
    入眼,是一颗血淋淋的、披头散发的人头。血模糊了他的脸,不,是“它”,因为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是一捧杂乱的发丝和浸血的皮层。
    媚娘脑海一阵空白,像是被人掏空了脑子。她愣愣地杵在那里,掩住口鼻的手也不知何时放了下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在脸上汇成清流,蜿蜒开来。媚娘很希望自己能晕过去,可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无法控制。
    “怕了?”上官婉儿问,“不过是一颗人头,箱子里都是的。”
    媚娘终于有了一丝意识,可这刚恢复的意识,竟是呕吐的欲望。她扑到最近的一把木椅上,倚着木椅就这么吐了起来。从胃里翻上的恶心一阵接着一阵,吐了一阵,休顿不过瞬间,又一浪的恶心翻涌上来。
    是夜。黑暗如幕布,遮掩了一切,似乎把罪恶隐藏。
    暖玉筑的偌大院落里,夜来香正吐蕊散幽。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今晚是见不到了。”杨吉安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却有着掩不住的笑意,他把白日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去“歇”字厢换了一套华贵的蓝衫。
    黑色的袖边用金线绣了流云案,一条暗金色的腰带堂皇而奢华,镶着成色圆润的玉石,将成年男子的精壮修狭的身材勾勒。杨吉安本就身高八尺,被这堂皇的衣服一衬,更是异常的英气。伸手往脸上一抹,褪去了简单平凡的五官。剑眉浓厚,杏眼神光,鼻梁英挺,唇厚颊小。
    翩翩公子,貌赛潘安。
    杨吉安略加收拾,出了屋,去“清”字厢寻木凝。他轻轻扣了扣房门,柔声道:“凝儿,我是吉安。现在方便么?我有事同你商量,关于上官婉儿一事。”
    房内无声。片刻之后,才从厢房之中传来木凝独有的清冷声线:“吉安,我适才运功,周身筋脉被锁。是你做的么?”有着气喘吁吁的狼狈,却没有半丝被背叛的恼怒。
    杨吉安沉默须臾,推门而入。木凝正盘坐在床上,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不规则地起伏着,一手撑着床榻,似乎有些虚脱。此刻,木凝正看着他。杨吉安走过去,坐在床沿,伸出手抚摸着木凝的后背。
    “你与陈遇交战时收了伤,陈遇那一剑虽不曾杀你,内力却打破了你护体柔甲,不见血而造成了暗伤,需要静养。若不是大姐有先见之明,你怕是会为了尽快恢复而妄动养命真元,到时候必定折了寿元。果然,你……”杨吉安顿住,没有说下去。
    木凝合上眼,不置可否。她伸展体躯,倚在杨吉安身上休息。
    “上官婉儿怎么了?”木凝话很轻,面露疲惫。
    “你休养的时候,她来凌轩界下单子了。大姐亲自去接,命我协助上官婉儿。”
    “大姐的条件?”
    “让武媚娘参与整件事的谋划,目睹玉府的灭门。”
    木凝睁眼,抬头望着杨吉安子夜般的眼,仿佛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来。杨吉安也不躲避木凝的眼光,直直地看着木凝,神色中没有半点虚伪与隐瞒。良久,木凝复又垂首,从杨吉安肩上抬起头,“你去吧,我不会再妄动了。”
    “你也不问大姐为什么这么做?”
    “大姐有大姐的想法,无妨,我们只需信她。其他的,不必过问。”
    “恩。不过我猜,大姐是为了锻炼武媚娘。毕竟,武媚娘心智太弱了!”弱得根本不配被大姐庇护。难以置信,这是未来的则天皇后。
    “恩……”木凝发出柔软的鼻音。杨吉安将木凝额上的细汗拭去,褪去了木凝的外衫,为她盖上了锦被,细细地掖了掖。才轻步出房。就在杨吉安轻手关上门时,木凝的眼睁开了,里面有着幽幽的光华。
    “武媚娘……么?”
    杨吉安知道木凝没有睡去,他明白木凝的体力极限,若是被锁住筋脉运功便会虚脱,那木凝也太不济了。是不可能在大姐每两个月一次的训练中幸存下来的。所谓幸存,便是指在凌瑄的苛训下面色不改地完成所有训练。而木凝,就是这样的人。
    杨吉安沉思片刻,计上心来,嘴角展笑,这个点子不错,既可以杀了玉仙儿,也可以灭了玉府上下,如果运用的好,说不准还可以把长孙无忌拖下水。让大姐东躲西藏饿肚子的帐,他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呢。至于陈遇,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其实,不只是凌瑄,凌轩界的每一个人,都是护短的。
    接下来,该去找上官婉儿了,这计策,可是一环扣一环的,哪里有了半点差池就会前功尽弃。第一步嘛……呵。
    一甩宽袖,杨吉安步出暖玉筑,纵身一跃,足尖轻点房瓦,穿梭在夜幕中,身形飘忽,逸然如仙。
    黑色的夜,无星无月,只有从昏黑欲滴的晦涩中泌出漆黑的、叫嚣的、翻涌不止的,从人类心中流淌下来的漆黑液体。
    名为“阴谋”。
    每一个联盟,每一个门派,每一个组织,每一个人,每一颗心脏,都在以自己的利益为中心而谋划着,书写着名为“命运”的别人的宗卷。敲下了定钟。
    有一本宗卷,正在被编辑,善书者蘸足了墨汁,提笔欲落。
    步步为营的阴谋,鬼魅难辨的人心。
    是为江湖。人在的地方,就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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