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二十一章夜宿陈府


何为夜来香?自是夜里清香阵阵尤胜白日的。小小的,白白的,总是一起开一起落,像极了同生共死的姊妹。幽香扑鼻,心旷神怡。这淡淡的香,似乎是这个黑暗的夜中唯一的光明物了。
    凌瑄一身红色劲装,独立于白得纤尘不染的数棵夜来香树中,神色淡然,目空一切的傲慢写在了眼睛里。
    纯洁无垢与孤傲妖娆,格格不入。
    夜来香么?是挺香的。凌瑄一手攀上花枝,轻轻一抖手腕,较弱不堪的小白花就如雨点般落下,悄无声息。就像人们的死亡般寂静。也许,就在这些较弱的花朵落下之时,几条性命依然夭陨。
    “可惜了,若是樱花,死得更美。”凌瑄幽幽地叹了一声,唇角却有着讥讽的笑意,“残樱落雪,似雪非花,其下骨血,”笑意更甚,目光嗜血,“震慑河山啊!”
    “很少看见大姐穿这套衣服呢。”木凝一袭青裙缓步而来,白皙的美腿乍隐乍现,“有目标了么?还是说,江湖上又出现了什么败类需要大姐亲自动手?”
    凌瑄转过身,眼神中的嗜血顿时不见,快意地弯开唇角:“没有啦。呀,凝儿,怎么不好好休息?你要静养啊静养。恩恩,我亲手做的裙子就是漂亮啊。可惜了,凌轩界中腿漂亮又身材好的还敢露的只有你一个。我想穿也不能穿,身材是我永远的痛。”
    凌瑄一脸痛苦地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仿佛真的在痛苦自己身材上的不足,全然看不出方才的嗜血和残忍。
    凌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答曰:不知。她隶属未知,身入神秘,代表深幽。无人知她,懂她,哪怕是凌轩界的人,哪怕是武媚娘,哪怕……是凌瑄自己。
    木凝道:“不必。若一直呆在房里,总会无聊的,大姐不也是无聊了么?”如若不是有了目标或是江湖中出现了绝顶败类,只可能是无聊了。木凝暗叹一声,大姐可真是闲不住,收陈遇为徒,大概也是无聊了吧,想从陈遇身上找点有趣的事情。
    凌瑄抬起头来,扬起天真的笑脸:“还是凝儿懂我。我想去找浊歌玩,大半夜的,你们都休息了,吉安自己出去玩了。我总不能离开长安去震泽吧……唔,坏坏的吉安,一个人出去玩。”嘟起小嘴,鼓起腮帮子,孩子气地别过脸去。
    木凝也不为杨吉安辩解,仰首望着夜空,看不到半颗星星。她轻轻地说:“若不是这裙子是大姐亲手所做,凝儿也是不会穿的。”忽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大姐快去吧,陈遇,应该也还没睡。”线报所说,似乎是在……研习兵书?
    凌瑄欢快地叫了一声:“好耶,等凝儿这句话等半天了,他要是睡了我就真的没事做了。”言罢,身形一转,红影便一闪而过,消失在木凝眼前。木凝望着夜空怔怔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凌瑄身形急转,一瞬便跃出了暖玉筑,足不点瓦,一次提力竟运了数百丈远。孩子气的面庞在出了暖玉筑的一瞬间换上了冷淡,没有半点温度。
    未几,人已至陈遇宅邸。技巧地绕过守卫,那些警觉的守卫只是觉得一阵夜风掠过,连凌瑄身上劲装的红也没捉捕到。
    足尖一点,落在了陈遇寝室之外,凌瑄把手搭在窗上,闭眼,感受着房间里的动静。内力外引,顺着窗楹、墙壁,流入房间。微不可觉。
    然而,顷刻之间,一阵阳刚的真气从房间喷涌而出,震开纸窗,破面之势。凌瑄一勾唇角,翻身而上屋檐,手拍青瓦,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是那么刺耳。守卫闻声而来,包围了陈遇的寝室。
    “啪”的一声,陈遇穿着白日里办公的紫袍一脸肃容推开房门,负手而出。守卫急忙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陈遇则冷眼相对道:“这应该是我问你们的事!”
    凌瑄“扑哧”一声笑了,从房檐上跃下,落地轻缓优美,“好了好了,跟你们开个玩笑啦。”语气是那么的轻快,似乎心情不错。
    陈遇无奈了,头疼地扶额,向守卫们挥挥手,示意他们散去。转而问凌瑄:“又无聊了?”
    凌瑄大咧着嘴角,用力地点头,旋起一阵清风,一闪而入陈遇寝室。冲陈遇招招手,“寒川,进来啊。”就好像凌瑄才是这个宅邸的主人,而陈遇才是客人,“话说这么晚了你还穿着官服,你真是公务繁忙啊繁忙。”
    丝毫不介意地打量起陈遇的寝室,相当简单的摆设。凌瑄啧了一声,扯开嗓子吼:“哇呀呀呀呀,怎的如此简陋——”唱着京腔,哇呀呀的,五音不全,难听之极。
    陈遇也不介意门外又来了探头探脑的守卫,冷冷瞪了他们一眼,一把掩上门。这才回答凌瑄的问题:“我只是不喜繁缛而已。一个房间不需要太多的修饰,又不是暖玉筑。”
    “哈哈。暖玉筑啊,那是我亲自设计的……怎么样,很不错吧?不过也只是‘废’字、‘生’字一类的特殊厢房是我设计的,也就是说,第三层的房间都是。因为那些厢房都是凌轩界的头领们住的。别人不能进去的。”
    陈遇问道:“是么?那‘废’字厢我为何能出入?”
    凌瑄回过头,嘿嘿地笑,“因为那是‘废’字厢是我住的地方嘛,可是我一般都住玉阁。哦,就是上次吉安带你去的小阁楼。震泽湖里也有我的住房……啊,好多地方我都有固定的住所,因为我这人随波逐流嘛,很少在一个地方呆很久。”
    “你的厢房么?”陈遇一愕,“你喜欢‘废’这个字?还是……”
    “因为,那是戢武王修习的《兵甲武经》残卷。戢武王是我最喜欢的人的爱人呐。所以,我也爱戢武王。所谓‘爱屋及乌’,所以我……你懂的。”
    陈遇点点头。
    凌瑄翻弄着陈遇适才研读的兵书,忽然道:“去拿根细线来,还有两根绣花针,缝衣服的那种就可以了。长度嘛,大概就这个房间横纵之间的长度。”
    陈遇问:“怎么了?”
    凌瑄道:“我今晚就睡这里了。欢不欢迎啊?寒川。”笑眯眯地。
    将细线两头穿针,绕结,站于房中央,凌瑄看着不明所以的陈遇,嫣然一笑。双手微动,各执线端,双臂一振,绣花针引线而飞,针头深深没入墙壁。可见内力之深厚。
    “不错,线的长度刚好。”凌瑄把伸直的细线压了压,身子借力一跃,坐上了细线,笑了笑,
    “我睡这里,寒川你也早点睡吧。”竟就这么睡在了细线上,脸上有着满足的笑容,似乎睡的不是一根细线,而是舒适的软榻。
    凌瑄懒洋洋地解释道:“因为你睡了我的床两次,所以我要睡回来。但是我不睡别人的床,所以我睡在你的房间就可以了。今天是第一次,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我心情吧。”
    陈遇微愣,后道:“……我记得只有一次。”
    凌瑄贼笑道:“‘废’字厢还有一次。”
    陈遇想了想,黑了脸。“废”字厢是凌瑄的居室,那么自己卧的……确实是凌瑄的榻。陈遇无话可驳,还是补了一句:“这样不好。”孤男寡女的。
    凌瑄发出柔软的鼻音:“有什么关系……都是江湖儿女……你敢对我怎么样的话……就是对师门不敬……呼呼。”竟睡着了。
    该说她毫无防备么?还是信任自己?陈遇不得而知。他叹了一口气,正欲睡下,忽又想起,凌瑄尚在,自己怎么宽衣?看了一眼凌瑄,似乎睡得很沉很香,可是……谁知道她是真睡假睡啊?谁知道她会不会一下起来啊?
    陈遇吹熄了房中的蜡烛,欲开门离去,手又止住了。会不会吵到她?叹了一口气,回到房中,借着极佳的夜间视力,他走到床边,脱了鞋袜,撩开锦被,腾出空地,盘膝而坐,调运内息。
    安然无恙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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