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夜晚，暖玉筑内，“废”字偏厢。
    苏幕半遮，笙歌唱彻。珠帘半落，侧身笑卧。
    “陈总管真是好兴致呀。凌瑄自叹不如。”凌瑄进入偏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陈遇微阖双眼的惬意神情，虽然陈遇还是那么一张冷脸。凌瑄也不扫先前对他的不快，微挑唇角，“这‘废’字间，倒是一点也不‘废’了。不如改号为‘雅’间好了。陈总管说呢？”
    陈遇双眼全开，深邃的眸子里染上极淡的笑意，“只怕不好，改了字号，倒是辜负了为此间命名的有心人了。”正身，问道，“不知这‘废’字何解？”
    这装潢典雅、檀香氤氲、珠帘苏幕的厢房，谁人能说它“废”？
    凌瑄一笑，“无解。不过是凌瑄对前世的一点旧念。不牢陈总管挂心。”自顾自地在陈遇身边坐下，拿起多余的一个酒杯，斟满，又将陈遇的杯添满。
    举杯，“敬你的，喝不喝？不喝拉倒。”仰头，把脖子一歪，杯空，尽数洒在地上，没有一滴喝下。不等陈遇的回答与动作。陈遇也举杯仰头。倒杯，不见半滴酒液。不过他是喝酒。
    “方才凌姑娘说是为了纪念前世？前世种种，孟婆汤穿吼过，真的能记得么？”陈遇道，“凌姑娘真是，说笑了。”
    凌瑄又自斟一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晃，看着透明的酒液摇曳在熏暖的烛光中，缓缓道：“哦？孟婆汤……滋味确实不错，可奈何不了凌瑄的。这种小手段，也不是不能解的。陈总管，可要凌瑄教授一番？让陈总管保留一世的记忆，不也有趣？”
    演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陈遇也自斟一杯，看着眼前翩然起舞的舞姬，个个舞姿优雅，神色清明，完全没有一般舞姬的波光流转、魅人惑色。动作之间轻脱飘渺，雅致美妙。
    “抱歉，陈某不信鬼神之说。”
    凌瑄一杯接着一杯，漫不经心，“哦，是么？那还真是可惜极了。那陈总管就当这字号是武林秘籍好了。”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哦？什么武林秘籍？”
    “《兵甲武经》咯——‘兵甲武经现，神州烽烟起。四魌封武冠，莫问谁与敌’。很好的一本秘籍，可惜了，失传已久。我也只是祭奠一下这惊世之作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不信鬼神之说，是不信我吧？切，无所谓。
    陈遇凝视着凌瑄，眼神深邃，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凌瑄的神色淡然，眉宇之间悠然自得，举手投足优雅落落，自斟自倒也似有三人对饮。堪称完美，天衣无缝。
    “陈总管看够了？凌瑄自认姿色平平、庸脂俗粉，入不得眼的。”凌瑄语气平淡，不施粉黛的脸上无波无澜。
    陈遇收回目光，“不施粉黛又如何？自斟自饮间落落大方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淡雅若兰，又隐隐透出的江湖儿女的快意情仇……陈某可是一一领略了的。陈某相信自己的眼光。其实，外貌没有那么重要，心，才重要。”
    “陈总管莫不是，”故意顿了顿，戏谑地调侃道，“看上凌瑄了吧？凌瑄不敢当啊。”
    眼中精光威慑而过，不动声色。陈遇道：“凌姑娘说呢？”
    “呵呵，开玩笑的。凌瑄早已心有所属，凌瑄寻了那人四百年了……为了一个人穿越千年，这般的深情，陈总管受不起。”喝了一杯酒，凌瑄半开玩笑，展颜，“会折寿的啦！千万、千万，别爱上我哟。”
    ——也许你认为是玩笑，不，不止是你，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玩笑。可这是真的。为那个人，我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又在同一个地方苦苦徘徊了四百年。为了他不惜一切，这算什么呢？
    默不作声。两人自斟自饮（倒？），都是酒到杯空，似入无人之境，不理会对方。
    “呀呀呀，气氛好怪呀……呵呵，扯远了。抱歉，小遇，接下来我们切入正题吧。”凌瑄璀璨地一笑，“话说，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你要不要？——对你而言相当有用的东西。”
    忽然大大咧咧起来的眼前人，拥有让人目瞪口呆的变脸能力。
    陈遇：“……”
    凌瑄看陈遇脸色不对，打了个哈哈，“开玩笑的，别当真呀。因为‘陈总管’叫得不顺口，就叫你‘小遇’了。你觉得不好么？还是说你想让你叫你小陈？”
    “……寒川。我字寒川。”
    “人如其名啊……但是挺好听的。那，以后就叫你‘寒川’了。”凌瑄弯唇，为陈遇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开心不已，“送你一些好东西，你应该会喜欢的。你们退下吧。”凌瑄向舞姬们挥挥手。
    陈遇饶有兴味地看向凌瑄。凌瑄神秘地一眨眼，翻手之间变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刻着复式的纹样，似乎是一种古老的图腾，散出浓厚的历史气息。还有神秘的味道。凌瑄把盒子递给陈遇，道：“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
    陈遇想翻开盒盖，却不知为何打不开。翻看着盒子查看机关，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看了一眼凌瑄，用上了内力，愕然发现竟还是打不开。微愣一下，道：“好笑么？看我打不开盒子。”
    凌瑄忍不住了，捶腿大笑，“啊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想堂堂武卫府总管竟对一个盒子无可奈何，岂不好笑？这般的窘态，实属少见，能不笑个够么？凌瑄的眼角竟然泌出了泪水。
    良久，凌瑄终于笑够了，揉了揉笑疼的肚子，抹了一把眼泪，才道出玄机，“这个盒子打不开的，用内力也一样。连我也打不开的。给你防身用的。如果你有什么秘密，可以用这个盒子做掩护，如果有人想知道你的秘密，就会强制破坏这个盒子，到时候嘛……”凌瑄狡黠地一笑，“强行破盒的时候，里面的唐门秘制暗器就会射出，暗器上的毒，无人能解。”
    陈遇闻言，略加思索，也笑了，“确实是个好东西。可我只对这上面的花纹感兴趣。对了，唐门的毒，怎么会无解？唐门的长老那里没有解药么？”
    “这个花纹呢，你记在心里总有好处的。”凌嗤了一声，鄙夷道：“至于唐门，那些人算什么东西？世上总有毒是无药可解的。比如说呢，砒霜、鹤顶红一类的剧毒随意地混合，不就天下无解了？这才是世上最毒的毒药唷。”就算是我，也只能保证死不了，痛苦总是有的。
    ——这倒是的，没有配方的毒，就是没有解药的毒。陈遇赞赏地看了一眼凌瑄，又转而皱眉，“可若是我的亲人为了我的安全一不小心打开了，我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么？”
    “那就说明他们不相信你，死了……”也罢。凌瑄忽然顿住了，“那就算了，盒子还我，不要算了。我给你换一样吧，你自己提条件。我拿得出来就拿给你。”把盒子夺过来收好。
    陈遇想了想，忽然想笑，但还是没有笑出来。道：“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拿得出来？”这样大的条件，真是个不小的诱惑。凌轩界大姐的承诺，江湖中人人企盼的东西啊……可以大的惊天动地，比如让凌轩界为自己所用，也可以很小，比如让凌轩界送样珍宝。
    “呃，你说吧。”凌瑄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尽力而为。”
    “听说，凌轩界大姐武功天下第一？凌轩界的奇女子都是你挑战之后一一收服的？不知陈某……可否领教一二？”至少要探出她的底，日后才好防范。这也是长孙无忌给陈遇的任务。
    “……”凌瑄斩钉截铁，“不用了，你连凝儿都打不过，和我打那更没悬念了。这是没有必要的，换一个。”
    “陈某只是想知道自己和凌轩界大姐的差距，其他的，陈某不在乎。”
    “……死心眼。得，告诉你吧，我以前在江湖中败过一个人，叫‘天舞’，我想你听过。即使是这样，也要和我打？我只能说，这真的没有必要的，你要是因为输给凝儿不甘心的话，我可以教你武功。真的。”凌瑄杯酒下肚，看着陈遇。
    ——凭我四百年的根基，就不信不配当你的师傅！我倒要看看，现在你除了拜我为师还想怎么跟我斗呢？
    ——陈遇，这份厚礼——做天舞的徒弟，你可喜欢？
    看着陈遇诧异的眼，凌瑄浅笑着取来一个面盆，净了净手，弯唇道：“你我有师徒之缘，命该如此。若是你拒绝，我也不强求。对了，你以前没有对其他人行过拜师礼吧？”
    陈遇摇头：“他们虽有授艺之恩，却算不上。”
    “很好。那你觉得我配不配做你的师尊？”
    陈遇上下打量一番后：“你很强。但毕竟是女子。”
    凌瑄一愣，眨眨眼，这就是说，这娃娃拒绝她了？不由勃然大怒！“好，我与你比试，你输了就败我为师！听见没有？”
    也许是诧异于凌瑄难得的怒颜，陈遇略一沉吟，还是答应了。却是一招败下！
    抚着胸口微疼，陈遇双眼深邃。竟一招就败下了。看着对面得瑟地挑眉的女子，陈遇一掀衣袍，凛然跪下！
    “弟子寒川，参加师尊。”
    “乖孩子。”凌瑄笑眼眯眯。
    才人居。
    媚娘回来得很晚，才人居的门都关上了，凌瑄要去会陈遇，所以是让暖玉筑的一个小伙用轻功把她一路送回来的。
    将从暖玉筑带回来得食物都放置好，媚娘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急急去了上官婉儿的房间。见还有微微的蜡烛光从纸窗透出，媚娘深吸一口气，轻声扣了扣房门，见没人回应，又扣了扣。
    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上官婉儿穿着月白色的里衣一脸淡然。她问：“什么事？明天说不可以么？很晚了，我要歇息了。”
    媚娘眼中闪动着光芒，像是个鼓足勇气向长辈承认错误的孩子，强压激动，问：“是你么，是你一直在我的房间里留字条提醒我的么？姐姐说你是我的恩人，以前她不告诉我是因为会更你添麻烦，现在不同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么，你是不是那个一直在我房间里留字条的神秘人？”
    上官婉儿淡淡地看着媚娘，良久不语。媚娘也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话。当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过的之后，上官婉儿才轻启瑰唇：“是我。那又如何呢？”
    媚娘忍不住欢呼出来，一把冲上去抱住了上官婉儿，咧开唇角，“谢谢你，谢谢你……上官姐姐。”真的谢谢你，明明是毫无瓜葛却总是暗中助我，就像是自己小时候被表哥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凌瑄。
    上官婉儿失神，木木地被媚娘抱着，身子也僵硬起来。
    “啊，对了，姐姐说为了感谢你送你一样东西。”媚娘忽然想起了凌瑄的吩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上官婉儿，“姐姐说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你倾尽一切想查出来得东西，算是谢礼。希望你喜欢吧。”不过姐姐准备的东西绝对是考虑周全的最佳礼物，绝不会错的，上官姐姐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