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到底要怎么样你们才肯接下来？杀个人对你们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只是不着痕迹的杀人而已，我会付给你们钱，很多很多的钱。你们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玉仙儿高声呼喝，呼吸随着激动的情绪而频繁脯急促地起伏，“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接下呢？”
    她把两锭巴掌大的金子拍在了上好的檀香木圆桌上，震力使她的手一阵阵的麻痹，她浑然不觉，怒意冲天地瞪着几步之遥的屏风——以及屏风内的人。
    屏风上绣着两只彩凤，翩然飞舞，交相嬉戏，翱翔于空。每一丝的羽翼都细若针尖，每一缕的长羽都栩栩如生，那黑豆般大小的黑色小眼睛周围有一圈金色，那黑豆小小的，似乎在鄙夷世间的一切。
    它们高傲而绝世，独立而孤独。但是它们不寂寞，它们有彼此相依相偎、寒热同熬，飞天齐翔。
    屏风后的女人淡淡地道：“凌轩界，从不缺钱。我凌轩界富可敌国，你以为你能满足我们的胃口么？别不自量力了，你以为你是谁呢？不过是个才人罢了。”
    那清冷的声线如同冰寒的雪地冰山，嘲笑着世人的不自量力。现在，它嘲笑着玉仙儿的庸俗肤浅。
    “那你凌轩界为何存在？不就是为了钱么？不管多少，不管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啊！”
    “我说过了，凌轩界不缺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玉仙儿的眼泪突然溢出了眼眶，她竭斯底里起来，“只要我给得起的我都给你，我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女人道：“是么？你真的给得起么？包括你的命？你玉家的大业？”她顿了顿，“就算你给得起，哪又如何？武媚娘这个人，我凌轩界是不会去动的。反之，我们还会保护她。倾尽我凌轩界的全力保护她，不受任何的威胁。包括来自于你的，玉仙儿的威胁。”
    “你、你你……”玉仙儿指着屏风，气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这么保护她，你们也要这么保护她？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有什么好！”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圣宠也是，庇护也是……凭什么！
    女人呷了一口香茗，道：“她没什么好，就是，”她又顿了顿，“比你的命好罢了。很不巧的，赏析她的人，是我凌轩界的大姐。所以，我凌轩界必须保她。玉仙儿，我给你一次劝，少招惹她，否则……这罪你吃不起。”
    “怎么可能？你凌轩界的大姐什么时候……”玉仙儿顿住了，“莫非，那红衣……”
    “对，就是那个莫非。她就是我凌轩界的大姐，天舞最感兴趣的对手。怎么，很吃惊？你以为一个女子能身着一袭红衣在皇宫之中来无影去无踪的，会是等闲之辈？她着红衣，夺目艳丽，不过是因为知道没有人能奈何她罢了。你以为，你斗得过她？你应该知道的吧，‘天舞’的事情……大姐可是整个江湖唯一能败天舞的人呢。”
    为什么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天舞”——这个禁忌的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曾以一人之力扫荡中原武林豪杰的诡异女子，这般惊才绝艳的武功，这般傲视群雄的才华，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气势……
    这般的女子，真的不是一个传说么？
    玉仙儿以前听略知武林轶事的先生提到过，那是先生说这只可能是个传说，世上是绝没有这般无敌的女子的。怎么可能呢，一个女子的能力……
    绝对只是个传说！
    可三年前天舞重出杀了丐帮帮主，江湖中却无人能拦的时候，玉仙儿才真的知道，原来这个江湖上，真的有如此的传奇！
    然而木凝如今却说，那个一直庇护武媚娘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神话的女子——“凌轩界的大姐”。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玉仙儿被女人说得发愣：“怎么……可能？”她低下头，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说道，“你骗我的！”
    “我没有这个必要。告诉你又怎么样？武林不是我们的对手，就算加上朝廷也一样。”
    “如果她真的这么厉害，那她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保护武媚娘？武媚娘不过是一介民女，就算她爹是武士彟那又怎么样？她身份卑贱如蝼蚁！”
    屏风后的女人顿了顿，站起，走出屏风之外。她身着一袭翠裙，脸上遮着一方薄纱——是木凝。俨然还是一副在陈遇宅邸的打扮，只是那周遭的气势，略微僵硬。
    她冷冷地道：“哦？她卑贱如蝼蚁，那么，你又算什么呢？玉仙儿，别太高估自己。你以为我偌大的凌轩界会没有你的宗卷？”
    她冷笑一声，继续说，“你根本就没有入宫做才人的资格。做才人必须是处子之身，而你身上的守宫砂——是假的。你幼时和表哥办家家酒时破了身，被随身丫鬟翠玉发现，于是你就找人把她……玷污了。翠玉之后不堪大辱，上梁自缢。是这样么？”
    森冷！玉仙儿浑身一个颤栗，再也说不出话来。如同置身寒渊，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人的思想和灵魂。这般隐匿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的？好冷，好冷！冷得像是尸体！
    木凝满意地轻扬下巴：“不过，其实是不需要问的吧，我凌轩界的情报网，不会出错。不是么？玉才人……包括你玉府的大业，你们筹备许久的，哼！愚蠢！”
    “你那个与你春风一夜的表哥，死在我手里的时候，亲口告诉我的。当年他糟蹋了一个略有姿色的新寡，我看不过去，就把他杀了。在死之前，他亲口告诉我的呢。你也知道呀，人之将死其言也诚。事后我也请人去证实过了，这件事，也记录在玉才人的卷宗里。”
    “而江浙一带，最近几年好像缺点锻造兵器的铁料呢。玉才人，如果这一件事告诉长孙无忌会如何？”
    沉默，沉默，沉默。
    最沉重的秘密被揭穿的时候，人的心，其实是不会生气的，只是会疲惫。多方遮掩的事实，被人随口道出，记录在案，她知道她斗不过凌轩界。现在，玉仙儿的心只觉得疲惫异常。她瘫倒在了地上。
    “离开才人居，凌轩界为你玉家保密。否则，后果你能预见。”
    一夜沉眠，日上三竿。
    玉仙儿早已经醒了，可她不愿动，更不能动，心已累了，身子自然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好累啊，好累啊。表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原来你是死去了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都是凌轩界干的啊！都是武媚娘身后的那个女人干的啊！
    她竟然是那么厉害的人物么？难怪啊难怪，难怪我斗不过武媚娘。难怪就算是煽动所有人去伤害她、侮辱她，都会在暗里被倒打一耙。难怪每次毁坏了武媚娘的东西，第二天总是有崭新的替上。难怪皇上那么偏爱武媚娘啊，原来暗箱操作的人竟是那么厉害的人物么？
    果然，我斗不过你。好，我认输，我臣服，我消失。
    武媚娘，你胜了，胜得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而我是惨败，败得彻彻底底、不留分毫流转之地。不，不是，不是你胜了，而是你身后的那个人胜了。
    凌轩界，果然名不虚传。
    一行清泪滑过脸颊，坠入发间，湿了枕头，累了心扉。悄无声息，如同坠入万丈深渊，永劫不复。
    几日后，玉仙儿向上级递交了辞呈，离开了才人居，归了挥别多年的家。见到父母的时候，一时间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与父母相拥而泣。
    “什么？玉姐姐她……为什么呀？”月黛屏回乡探亲归来，听闻玉仙儿离宫的事情不禁失色。什么因病怕污了宫中龙气，不是对皇上很有忠贞么？
    “不知道。”上官婉儿道，“也许是罪恶感吧，毕竟我们对武媚娘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上官婉儿说话的时候用的主语是“我们”，承认了自己对武媚娘做过的事情。
    月黛屏皱眉，“可是武媚娘一日不死，我们的危险就多上一分。陈总管不是好惹的，他说得出一定做得到。宫里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上官婉儿道：“你错了，陈总管已然收回了话，还多加交代要我们好好照顾武媚娘。你说，我们的危险何在？玉仙儿大概也知道这件事情。你现在说这话，莫非是想违背陈总管么？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月黛屏慌忙表明态度，又问，“可陈总管怎么会突然间转变了态度呢？莫非是皇上……做了什么吗？”
    上官婉儿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道：“不知道。总之，我们得先向武媚娘道歉了。”
    “凭什么？”月黛屏怒了，“武媚娘是什么人？不过是仗着父亲入宫的家伙，我凭什么向她道歉？这事我不做。要道歉你自己去。”
    上官婉儿终于看了她一眼，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月黛屏心里一阵发毛，刚想说什么，上官婉儿说话了：“凭我现在是才人居的头，你要是不道歉可以走人。才人居的人我早就想整顿整顿了。”
    玉府，一个严密的房间内。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
    “为什么要离开才人居？这是接近皇上最快的方法。”
    “离开，只是为了更大的报复。武媚娘带给我的屈辱，我自当百倍奉还！对了，那件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可别临危变色，漏了底气。”
    “怎么会呢？爹爹——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那一刻么？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