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十五章借酒浇愁


许四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平庸的人,在长安城的城郊开个普通的小茶驿,有个长相平平的普通的妻子,生活里无波无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会为了一文钱死拉着吃白食的客人的袖子,也不会为了一只鸡产的蛋该给岳父还是女儿和妻子吵架。
    他一直都只是个平庸的人。他没有想过要平步青云,没有想过要一飞冲天,他只是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把这一辈子给安安稳稳地过了,生的是个女儿也没关系,他不介意。
    茶驿里生意很少,他也不在意,他可以挑自己家附近山里的水果去城里卖,那些可口多汁的水果总是能有个好价钱。至少,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喝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他又能奈何得了天么?他只是怨自己,没有把茶驿开得更偏僻一点的地方,这样,什么人都不会刻意去他的茶驿,他就不会惹得一身麻烦,他能肯定,眼前的这个男人,绝不是善主。
    也许,会死吧。他想。不知为何,他竟松了一口气,为什么?大概是这窝囊的一辈子终于要结束了吧,下辈子,他也许会功成名就一鸣惊人。
    “再来一坛!”男人把手中的见底的酒坛摔在地上,暴喝一声。酒坛“咣当”一声碎成数块,里面零星的酒珠溅湿了男人的鞋边和长衫,他视若不见,似乎眼中只有那乖戾的烈酒。
    许四从柜中又拿出一坛“九酝春酒”,向男人送去。
    所谓“九酝”,就是指在一个发酵周期中,原料不是一次性都加入进去,而是分为九次投入。该法先浸曲,第一次加一石米,以后每隔三天加入一石米,其加九次。相传三国时曹操自称用此法酿成的酒质量很好,故向当时的皇帝推荐此法,帝大喜,厚赏之。
    男人一掌拍开泥封,一手抓住坛缘,就往口中灌酒。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仿佛一个十年不曾沾酒的酒鬼。酒随着男人大力的动作而溅开来,顺着男人的脖子流入他的衣襟,领口湿了一大块。
    许四叹息一声,这男人,都喝了三坛了。他看了眼男人的衣着,可惜了,这布料上乘的衣服,就这么被糟蹋了。洗洗之后,还是能穿的吧?
    许四虽然在惋惜男人的衣服,可眼中并没有贪婪的神色,他只是想想,却不曾企图拥有。也许,这就叫做“胸无大志”吧,可能这就是他至今无功无禄的缘由吧。
    男人身着紫袍,袍上绣有修长的竹节,绿叶昂然。他梳的是椎髻,一根玉簪横插而过,质地细润,洁白无暇,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男子眉宇轩昂,气质不凡,动作里透露出一股子不羁和高人一等的气派,似乎是官人,而且地位不低。
    这人地位确实不低,因为他是武卫府总管。那玉簪确也价值不菲,足够让一个长安城的中户人家一辈子不愁吃喝。他也确实许久未曾沾酒了,有两年了,这十年来喝得这么多,这也还是第一次。
    他是——陈遇。字寒川,人也当真如寒川般冷漠。
    陈遇的神色中透着一股子疲惫,他大口大口地给自己灌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有醉?为什么自己越来越觉得心里难受?为什么心中那强烈的不甘有了就要破胸而出的惊涛力量?
    人说“举杯消愁”,为何自己愈发愁闷?陈遇更加大口地喝着酒,他的脸泛起潮红,可他的眸子仍然清明,或更甚喝酒之前。
    陈遇终于明白了,原来一个人犯愁的时候,是不该喝酒的,因为你一沾酒,心里的愁会随着你喝下去的酒带来的醉气一齐涌到你的脑海,让人愈发愁闷。
    他还是在喝酒,喝空了一坛,就把酒坛狠狠地摔在地上,再让许四上一坛新的“九酝春酒”。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阁下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一旁,一道清亮的男声传来。陈遇斜睨过去,看到了一个蓝点正缓步而来。
    刚才,是“传音入密”?陈遇不能肯定,也许只是灌注了内力束音成线吧。毕竟这一招数失传已久。
    男子身形飘渺。看去虽还在远处,可瞬间,那身影便近在咫尺了,而男子的表情却依旧淡然如风,泰然似山。
    好厉害的轻功。陈遇若在平日,定会暗叹,可此时他心中只有阵阵翻涌上来的委屈,又一个,又一个比自己厉害的……坦然而言,陈遇做得到这样极致的速度,却无法保持男子这般飘逸而闲散的气质。
    这样干净的气质,这样飘逸的身形,这样轻松的神情,这样卓越的武功……这蓝衫人竟俱到了。
    陈遇心中一阵悲凉,撇过脸去,又大口大口地喝酒。
    一只手擒住了他的腕:“阁下莫非听不懂在下说的话么?阁下如此的饮法,既是糟蹋了酒,也是在糟蹋自己。还是不喝为好。”
    “放手!”陈遇冷漠地甩开男子的手,“我喝酒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若是非管不可呢?”男子不愠不恼,淡淡地说着。嘴角有一抹温润的笑意。
    “你找死!”陈遇道,“敢管我的事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你想试试么?”说话之间,滔天的杀气开始横溢。
    男子看着恼怒的陈遇,也不顾那四散的杀意,坐在了陈遇的对面,漫不经心道:“是么?阁下若是觉得能够杀了在下,不妨试试。杀在下的本事,恐怕只有凌轩界的人才有的,阁下可是凌轩界的人?”
    凌轩界的人?我不是。我哪里会是?今天我才刚成为她们的手下败将。陈遇心中自嘲,怒意更甚。“不是凌轩界的人,难道就杀不了阁下?在下虽在江湖中没什么名号,可也不是没能耐的。”
    “哦?武卫府总管陈遇?久仰久仰。”男子淡淡一笑,抱拳。
    陈遇闷哼一声,继续喝酒,酒水又沾湿了他的衣襟。
    “在下的名声在江湖中似乎也不高呢。在下杨吉安。”男子露出可爱的一个酒窝,仿佛少年般灿烂的笑容干净而纯粹。
    然而这一句话却在陈遇的心湖翻起丈高巨浪。杨吉安?是那个杨吉安么?陈遇在心中发问。不过看那过人的轻功,也只能是他了吧。自己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清早才败在了唐门叛女唐木凝手上,如今又碰上了千面公子杨吉安。
    老天爷,陈某今天真是,说不出的感谢你啊。
    千面公子杨吉安,江湖中名声确实不高,然而却是江湖大患。其易容术之精湛,绝不输于凌轩界的那位易容高手,眨眼之间站在你眼前的就会变成另一张脸。所以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是一对璧人,但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因为凌轩界的女子都曾为情所伤,恨尽了世间男子,对那种始乱终弃的男子更是痛下杀手,怎么可能与男子……
    说他是江湖大患,皆因其易容术。倘若有一天他想做恶事了,只消易容成江湖中的权威人士,对众人下命达令,江湖便会鸡犬不宁。幸而,他并没有什么动作。看他刚才的身法,恐怕这没有动作的时光,都用去钻研武功了吧。造诣似乎还不浅,至少不输于陈遇。
    现在,这种玩心一起便会使武林天翻地覆的人,就站在陈遇的面前,轻轻地对他说不要喝酒。他真的有选择的余地么?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清早被木凝的剑逼得无路可退的自己,那般的懦弱……
    不知哪来的勇气,陈遇竟语气生硬地道:“陈某今天还真想试试杀了阁下的后果。阁下可能让陈某体会一下?——被江湖中人众星捧月、赞叹为江湖除害的感觉……陈某对此着实好奇。”
    杨吉安笑道:“得了,在下今天认栽,就不劝阁下了。只是在下今日也遇了件烦心事,想喝点酒,阁下可能赏脸一陪?”
    “阁下不是方才才劝陈某莫要借酒消愁的么?现在怎么也要……”陈遇不说了,嘴角抿了抿,露出嘲讽的意味。
    杨吉安依旧不恼,淡然似风。温润地一笑:“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阁下呢,阁下喝酒的样子让在下顿觉想喝酒,似乎有一些愁闷,也想一醉方休了。阁下赏脸么?在下期待着与阁下的举杯痛饮,不,举坛痛饮。”
    “老板!再来两坛!一坛给我面前的这个家伙。”陈遇道,将空了的酒坛狠狠一摔。
    杨吉安露出一个安然的笑。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杨吉安看着趴倒在椴木桌上的陈遇,他英气的脸深深地埋了下去。杨吉安端着酒,静静地喝着,陈遇一开始给他的那一坛,似乎永远也喝不完。他依然清醒着。
    对着酒气弥漫的方寸小地,许四认了,不过是收拾的时间很长。没关系,让女儿来收拾,用来锻炼一下女儿也不错。
    “客官,是否现在结账?”
    “在下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吧。”杨吉安略加思索,从怀中掏出一支金簪,笑笑,“本想送给舍妹的,现在看来,还是抵账要紧啊。不然这金簪她也绝不会收了。这人在下先带走了,可以么?”杨吉安指指陈遇。
    许四点点头,没有接过金簪:“可以。不过客官,你身上没有银子么?这簪子虽然值钱,却只能让我当了换钱,总觉得有点可惜。”
    杨吉安笑出声来,道:“你这厮倒是个怪人,这上好的金簪不知有多少商人想得到,你倒好,不要金簪要银子。”他摇摇头,叹息,“不过在下也只有这簪子了,你就收下吧。省的在下接下来做事都觉得是在作恶。”
    许四依言收下,问:“做事?什么事?和我有关?”
    “当然有关啊,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谁能保证你不会说出去?”杨吉安又指了指陈遇,“我们的身份与众不同,行踪不定,江湖中人个个都想得到我们的行迹,你说,我们的行迹重不重要?我们来过这里的事是不是该好好保密?”
    果然,自己的命今天就要结束了。许四也叹了一口气:“客官,可否放过我的家眷?我可以死,也只需要我死,只要我死了,没有人会知道的。”
    杨吉安“扑哧”地笑了:“在下几时说过要你死?在下像是随便杀人的人么?只不过是不想让你说出去罢了,你的妻儿嘛,在下也不会杀的,这你放心。在下虽品行不算堂堂正正,但绝不是道貌岸然之辈,言而无信的事在下从来不做。”
    “那……”许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只不过让你无法说出话而已。”
    杨吉安幽幽地道,一只手瞬间抓住了许四的下颚,微微用力,许四的下颚骨尽数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四嘴角泌出血沫,咿咿呜呜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啊,对了,你还有手的,你还可以写字的。”
    一片碎坛在刹那间划开了许四的手筋。
    “哦,我又忘了,这个世上没有手也能用脚写字的人很多的呢。”
    又一片碎坛挑开了许四的脚筋。
    “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
    杨吉安满意地笑,拍拍手带着陈遇踏风而去。
    留下被废去了的许四在地上抽搐吐血沫。手脚还在痉挛着,无助。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