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十四章三针能为


“陈总管若不想丧命于自己府邸,还是乖乖听木凝的好。省的毒发攻心,痛,不,欲,生。”
    “陈总管很幸运。”
    “这毒嘛,自是一开始就下了的,从陈总管看见我的时候,毒就下了。”
    “哦,木凝忘了告诉陈总管一件事,木凝未叛师门之前,姓唐。唐木凝。”
    木凝淡淡的话语不断回绕在陈遇心头,激起千层巨浪。什么叫“幸运”?怎么叫“从一开始就下了的”?什么叫“看见我的时候,毒就下了”?
    自己竟然毫无知觉!明明,明明自己在娄袔出现之前就发觉了娄袔的!明明,明明自己一直在提防的!就算是负手而立走在娄袔前方,也时时注意着娄袔的动向。在木凝走出的那一刻,不,在娄袔唤出木凝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弦也在紧紧的绷着,这样的自己,她怎么有机会下毒?
    陈遇自认自己武功并非天下第一,可自己师承高人,走访了许多的隐士求得真传。这样的自己,想从林诀河那里夺得武林盟主之位,陈遇也是颇有信心的。
    陈遇并非妄自菲薄,在武功上,他是有绝对的资本的。
    江湖人士都认为,林诀河当上武林盟主,必是轻功内力具造极登峰的,却鲜有人知,林诀河只是擅长轻功,内力不过尔尔,虽也造诣不错,却也容易超越。所以,林诀河成为武林盟主借的只是他那飘渺的步法,在对手身体各处寻漏洞破绽,再一举击破。
    所以,哪怕林诀河轻功再好,只要天分极高的陈遇目测出下一刻林诀河的走向,林诀河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如今,陈遇只觉冷汗连连,这般刺骨的寒意,在他成为大内侍卫总管的四年里,早已陌生了许多。像是一只在冬日里显露了许久的死人的手,忽然扒开了你后背的衣服,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摸,在你的脖子流连不去。
    “陈总管,可想好了么?时候不早了,木凝该回去为各位姐妹准备早食了。”木凝清冷的声线再一次落入陈遇耳中,“虽说姐妹们起得都不算早,可木凝也得顺道去宫里看看大姐。陈总管的回音,木凝怕等不了许久。陈总管还是马上给木凝答复吧。”
    木凝斜睨了一眼陈遇,接着说:“木凝耐心着实不好呢。”言外之意就是:你若是不马上表面立场,我也只好杀了你。
    陈遇收回思绪,心下清明,下了决定。他道:“唐姑娘,陈某不是怕事之人。陈某不会因为这一只毒蛊改变决定。唐姑娘不妨直接动手,凌轩界除掉陈某之后,恐也能涨上不少名声。”
    陈遇语调平稳,似乎在陈述一件与他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
    木凝轻轻一弯唇,却被那薄薄的面纱结结实实地遮住了:“陈总管会乖乖让木凝杀么?”
    “唐姑娘说呢?”陈遇反问。
    瞬时,杀意在两人之间开始横溢。娄袔看了看陈遇,又望了望不远处握着一朵“乌龙捧盛”的木凝,想了想,起身站起,走到了木凝身边站定,望着陈遇,负手而立。二对一的局面瞬间呈现。
    木凝也站了起来,毫不避讳地揉了揉微微麻痹的腿,对娄袔淡漠道:“娄公子请一边呆着,一会儿伤着磕着木凝概不负责。”
    娄袔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木凝,坚定道:“我会站在你身后的,凝儿。你一定要记住,我一直在你身后。”言罢,转过身去,大跨了几步,再次转回来,注意着陈遇。
    你站我身后与我何干?木凝心中暗自嗤了一声。“呐,陈总管,小心了啊。别死很惨惨很大。还有,木凝现在不姓唐。那个可怜的姓氏,无法是懦弱。木凝现在只是木凝。”
    娄袔不禁问了一句:“凝儿,你这句‘死很惨惨很大’是什么意思?是哪个地方的方言么?”
    木凝歪了歪头,道:“耶,木凝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呢。只是,大姐经常这么说。应该是大姐的家乡话吧。对了,陈总管,我们开始?”
    一语毕,陈遇率先出招,长剑挑刺,剑花四绽,厉如寒风。木凝足尖点地,周旋来回,水绿色的衣裳舞动,美如诗画。
    这一来一往,无非是陈遇攻,木凝守。才动了几招,木凝便冷眼讽刺起来。
    “呀呀呀,陈总管长得相貌堂堂、英气逼人,出手怎么像个女人似的唯唯诺诺的?”
    “哦呀,好可怕,陈总管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呢,好歹木凝当初也是唐门第一美人啊。”
    “咦,真是软绵无力的剑法呢,果然只是舞起来好看些,根本不实用啊。”
    “啊呀,陈总管的速度似乎变慢了呢,木凝要不要也慢一下呢?”
    木凝一边悠然自得地躲着陈遇的剑,一边用她那清冷的声线调侃着陈遇。处变不惊的眉眼间说不出的张狂,与她魅人的衣着格格不入。飘渺的身法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陈遇的进攻,闲然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漫步。
    陈遇心下吃惊不已,自己的武功如此之好,怎么会沾不上木凝的衣角?他清啸一声,挽了个剑花,一招“文刀笑风色”惊世而出,内力十足,凝于剑尖。木凝见状,仍旧不动声色,站定,等待着陈遇的剑。
    剑气翩若惊鸿,寒刃随之而后,匿于剑气,厉胜剑气。
    近了,直指木凝的咽喉,木凝昂起头,闭上眼,像是放弃了挣扎的母鹿。
    陈遇一剑过去,直直地刺入了木凝的喉,陈遇顿觉不对,抽出长剑,足尖点地翩飞退去,没有预计的血雾,长剑刺入的,仿佛不是人的血肉,而是松软的棉絮。
    惊悚!这般诡异的场景。陈遇觉得脊背一片冰凉。
    原来,原来她不是放弃了比试,而是知道陈遇的剑根本伤不了她。
    木凝低下头,摸了摸方才被陈遇的长剑贯穿的咽喉,发出低低的笑:“陈总管的剑,原来竟是伤不了木凝的啊,真是的,亏木凝和总管周旋了这么久呢……陈遇,你真该死!可是大姐没有下灭杀令,就不取你的命好了,看好了,剑是怎么用的。”
    木凝的手缓缓抬起,碧莹莹的发丝无风自舞。似有什么感应,娄袔手中的长剑在摇晃,发出声响,蓦地飞向木凝,木凝接过,拔剑出鞘直指陈遇。
    竟是以气御剑!
    陈遇和娄袔皆是心潮波动。传说中的招数,传说中的境界。
    怎么可能?!
    “无知小儿,这样的能为便想与大姐谈条件么?在凌轩界面前,无非是以卵击石。”木凝挽了个剑花,以指击剑,“抱歉,这剑太无趣,还是不用剑了吧。”把剑丢回,从怀中掏出几根银针。
    “三针,结束此战!”
    陈遇眯眼,道:“哼,大言不惭。”压下心中的无尽讶异,陈遇手中的长剑清鸣。
    木凝伸手撩了一下发丝:“是不是大言不惭,一试便知。”
    眼神骤然一凛,木凝近身贴上,齿压一针,左手银针直取陈遇咽喉。陈遇焉能让她得逞?右手翻剑向身后木凝刺去,内力九分,一分凝神。但碍于木凝特殊武功,一扫腿,一后刺,便迅速地退开。木凝一针不成,手指拿捏射出气劲。手腕翻转间,一根银针已飞出手去。
    陈遇敏锐以剑断针。
    “只有这点能为么?”
    “还有两针。”木凝道。
    陈遇凝神戒备,却不甘劣势而采取主攻。攻是最好的防守,守只能拖延时间。而一旁的花月公子是断然不会坐视的,速速结束此战!陈遇决心已下,又是一招“雨花落尽伤天叱”。
    木凝眼神一动,水袖拨开长剑,侧身一掌拍去。内含七分巧劲二分内力,最后一分,则是唐门最擅长的——毒!
    陈遇眼神一变,然势不由己,不得不全力一挡。接掌之时,陈遇才心知木凝内力之深厚,完全不逊色与自己!内力汇聚于章,木凝也不敢大意。
    陈遇这个人,天赋极高,在武斗中极进取。
    凌瑄手下的探子是这么说的。
    而此刻,木凝眼神突然水波一转。
    一根银针已从木凝面纱下急速而出,直取陈遇咽喉。陈遇躲避之际,银针险险擦过领口。却忽然颈后一痛。
    陈遇大惊,这一分心,一直被内力逼退的木凝手上的毒功也绵延了过来。
    再击掌,双方退开。陈遇从颈后拔下暗器,竟是一根银针。
    “木凝说了,三针,结束此战。”木凝的话中,隐隐带了嘲笑,“如今,陈总管还能说木凝是大言不惭么?”木凝手腕一动,银针又飞回木凝手中。
    “再会!”
    陈遇脑海一阵眩晕。这该死的毒!
    一个时辰之后。才人居。
    “什么?放过武媚娘,还要我好生伺候着?陈遇的脑袋坏了啊!”一声怒喝从玉仙儿的厢房里传来。这叫什么事儿啊?前几天还要她除掉武媚娘的,今天就变卦,还变得不知所谓!
    立刻,房里传来“叮”的一声嗡鸣,像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这么说陈总管,你找死!”一个沙哑的男音传来,“你以为你是谁?仗着你爹的官职就有恃无恐了?你这般的女子,活在世上也是无用之人!”
    玉仙儿被寒剑抵着脖子,忍不住仰起头来,听了男子的话,眼中的怒气全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止不住的惊恐。是啊,陈遇是高高在上大内侍卫总管,自己的父亲官职不过二品,陈遇一个栽赃,她就从天上摔下来了。轻则流落市井,重则满门!
    “饶命,大人饶命!”玉仙儿求饶。
    “哼。”男人闷哼一声,犹豫了一下,迅速地从窗口跃了出去,身形矫健,像一只年轻的豹子。
    玉仙儿瘫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谁能告诉她这一切是为什么?
    为什么武媚娘一来就独揽圣宠?为什么她多番暗害却屡屡失策?为什么武媚娘总有高人相助?为什么陈遇会出尔反尔?为什么陈遇会让她好生伺候着武媚娘?难道是武媚娘身后的那个人威慑住了陈遇?到底是什么人让陈遇也不得不让步?莫非那武媚娘还有通天之能不成?
    两行清泪从玉仙儿精致的脸上滑落,滴到她的裙衫上。她不甘!她不甘!
    同刻,陈遇宅邸。
    好不甘,好不甘!陈遇心中一个小人在跺着脚叫嚣着不甘。竟然,竟然……竟然就被一个女子给打败了!一盏茶的时间啊,短短的一盏茶的时间啊,不过三针!
    交手之后,木凝才淡淡地告诉陈遇:“陈总管真是不济,木凝给陈总管下的毒还没发作呢,竟还是如此不济。伙计说的不错,陈总管是个人物,却没有多少能力。对了,刚才的三针已将毒蛊杀死,陈总管排泄之后便不会有异样了。”
    说着这样的话,冷眼睥睨着,然后转身离开。娄袔什么也没说,迅速跟上木凝。两人轻功俱是上乘,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没有回头看过陈遇,哪怕一眼。
    交手了一盏茶时间,陈遇别说伤了木凝,就连木凝的面纱也没给扯下来!
    对手是女子。却得到了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强烈的不甘撞击着陈遇的胸膛,这种感觉,只有在陈遇年少时被人欺负的时候才有过。还有一种深深的耻辱感,被一个女子这样简单地击败,用言语攻击。那个时候的自己,明白韬光养晦,知道忍一时之气。而现在,亦然。
    只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他恨透了!那样的自己,简直是弱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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