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翩翩英姿的白衣公子语调哀戚，似乎真的在惋惜朱砂红的即将消亡。陈遇开始眯起他那好看的双眸。藏匿者趁机欲轻身溜逃。适才跪在陈遇面前的黑衣女子身形倏地一闪，向藏匿者的方向疾奔而去。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在下一个瞬间，一切都改变了。
    一朵几欲枯萎的朱砂红的花茎刺入了黑衣女子的肩头，黑衣女子被朱砂红携裹而来的巨大内力震飞，朱砂红的花茎全部、深深地没入了黑衣女子的肩头，只有那萎靡的花朵在外面。说不出的诡异。
    黑衣女子气血上涌，吐出一口鲜血，黑色的面巾晕上暗红，内力不知为何蹿游在四肢百骸，完全不听控制。艰难地把手抚上肩头，想拔出朱砂红，却是有心无力。
    “就让这美丽的花朵吸食你血肉中的戾气吧。”白衣公子微笑道，“它需要滋养，而你需要平静的熏陶。何况，凌轩界的人你也追不起。被凌轩界的人围困，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
    藏匿者已不见了踪影，陈遇也不去追，只是缓缓起身，将手中泛黄的纸置于桌上，负手而立，淡淡道：“阁下相貌堂堂、武功卓越，可是那‘花月公子娄袔’？”就凭白衣公子刚才的身法和翻手间的内力，陈遇便能从江湖中为数不多的青年才俊中寻到了他的名字。
    白衣公子看了一眼陈遇，语气极轻，笑道：“陈总管识得我么？”
    白衣公子姓娄，名袔，字须玉，未满三十，出身豪门，在江湖上也是一个人物。一套“虚梅剑法”享誉江湖。相传此人少时为情所伤，平日里无论做什么眉宇之间都有化不开的浓浓情伤。
    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哗众取宠博取同情，世间哪有一个男子俊美无涛、武艺压群还不得佳人满怀的？这江湖之中多少妙龄少女对他一见倾心？怕是谁也数不尽的吧。
    这娄袔相貌极好，玉质金相，总是一袭白衣，偏得气质如王公贵族般高贵，外界封号“花月公子”。又有为情所伤的过往，哪个女子不是春心萌动，意为这受伤的公子平一平这情伤。只可惜，那一抹倩影终不能为他所怀。毕竟，那是唐门的叛女，号称“鬼魅毒姬”的女人。
    陈遇抿唇道：“素昧平生，只是听人道过一些花月公子的事情。不知花月公子大驾光临是为哪般？”
    娄袔一笑，自嘲道：“什么花月公子，不过是不了解须玉的外人瞎起哄罢了。”又正了话，道，“此回须玉前来，来寻陈总管谈一桩生意的。”
    敛了敛眉目，继续说：“这一桩生意，须玉是提凌轩界来说的。权且当是江湖买卖，不必多加心机了。”
    一言，打破陈遇的索然。
    顿时来了兴趣：“花月公子什么时候也做起生意来了？愿洗耳恭听。来，这边请坐。”陈遇左手一扬，邀娄袔同坐。眼睛瞥过倒在地上痛苦的黑衣女子，神色一冷，道：“废物，滚。”
    黑衣女子咬牙，捂着受伤的肩头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向围墙走去，一个略显狼狈的跃身，出了陈遇和娄袔的视线。
    这就是陈遇，把下属当废物的人。一个危险的男人。亦一个难猜难懂的男人。
    娄袔不忍，叹了一口气，坐在了陈遇的对面：“何必呢，她是你手下的人。你让须玉看不起了……”
    “办事不利，没有当场处死都是看在风月公子的面子上。”陈遇漫不经心，转而眼神一凛，“那么，花月公子，我们开始谈讨吧。”
    娄袔阖眼，酝酿了一下说辞，才缓缓道：“放过武照吧。不对，现在她叫武媚娘。”
    “既然是江湖交易，那么，我有什么好处？”陈遇状似不经意地问。微眯的眼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以武媚娘的命换陈总管的命，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簿？”娄袔淡然而言，也是无波无澜的平静语气。
    陈遇眼中淡淡的没有杀意，无悲无喜的面容冷漠如斯：“换我的命？怎么个换法？”区区一个花月公子，陈遇还未放在眼里。
    “武媚娘身后的人，”娄袔顿了顿，“唤作‘苏凌瑄’，是‘凌轩界’的大姐。至于大姐这个称谓，不需要须玉多加解释了吧？那便是凌轩界的主人，手下的人都尊称其大姐。”
    “陈总管虽久居皇宫，也不会不知道江湖的动向吧。‘凌轩界’，江湖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没人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有人委托她们杀人，她们接下了，有人委托她们去寻西域的奇物，她们没有接下，但是却也去寻着了奇物纳为己有。”
    “凌轩界亦正亦邪，委实是江湖一大患祸。好在尚未正式向武林正派宣战，否则江湖怕是难逃一劫，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前些年的武林大会上，倒还出过一个人，便是鬼魅毒姬唐木凝，不过被星月谷的主人败回去了。”
    “凌轩界的人，都是些身世凄惨的奇女子，也没人知道凌轩界收集这么多奇女子做什么，却没有一个男丁，就连三十年前的那个蓝衫客也自称不是凌轩界的人。”
    “极善施毒的唐门叛女，轻功绝艳的江湖大盗，千面百孔的易容高手……据说凌轩界的大姐还在震泽湖中生生地填了几个岛屿出来，作为凌轩界的根据地。30年前更是怂恿天舞出战，夺了白道盟的根据地。”
    “如此强势的凌轩界，陈总管真的要斗上一斗？恕须玉直言，此举好比蚍蜉撼树，谈何易？凌轩界鬼才济济，世人皆知她们的手段谋略高人一筹，那凌轩界的大姐更是深不可测，从未在人前露过面。30年前天舞也说过，两人不分高下的武功……陈总管何必同自己过不去呢？”
    娄袔此言一出，陈遇一直掩藏的杀气已经开始悄悄弥漫。他低声道：“何为蚍蜉撼树？花月公子想领教一下陈某的武艺不成？陈某自信花月公子也不是对手。”
    娄袔摇头，道：“须玉无意冒犯，只是来打个照面罢了，陈总管何必动怒呢？”
    陈遇没有说话，只是收了杀气思索着娄袔的话。
    “陈总管，时候不早了，须玉明日再来收你的答复吧。”娄袔向陈遇作揖，起身欲走。
    陈遇终于缓缓出声：“且慢。既然没人知道凌轩界的手段如何，花月公子又是如何得知？真想到风靡万千少女的花月公子竟同这妖女外派同流合污！”陈遇咄咄逼人，“江湖传言花月公子为情所伤，莫非公子喜欢的那位姑娘也在凌轩界么？哦，陈某倒是忘了，唐木凝早已代凌轩界出战过了。亏得公子相貌堂堂一身正气，看来不过是江湖谣言啊。”
    娄袔一愣，不由地摇头苦笑道：“陈总管何必迁怒于我？须玉只是来传话而已。须玉少时喜欢的女子现在的确是在凌轩界，可须玉已知不可挽回，须玉又怎会给伊人徒添烦恼？她来寻我，为的就是武媚娘的事，她说我为人尚可，陈总管会信我的话，所以须玉才来的。须玉没有想加入凌轩界的意思，何况，凌轩界只收女流，须玉即便去了也没用。”
    说出实话，娄袔情伤已触，心中酸涩不已。当年的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也换不回如今的前缘再续……凌轩界，那是心死的女人所去的啊。
    凝儿啊……
    娄袔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陈遇见娄袔不见。便一个人在后园思忖，放过武媚娘？可她在自己的杀气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放之任之也不知日后是否会妨碍皇上。那等有背景和潜力的女人，留还是不留？
    不放过？这凌轩界也着实麻烦，但不说那轻功绝艳的江湖大盗可能盗走自己的什么在意的东西，那千面百孔的易容高手说不定已经混入了武卫府，还有那极善施毒的唐门叛女，那可是唐门千年一遇的鬼才毒姬！叛了唐门却没人能奈何她。
    这些杀人于无形的家伙着实难防！
    陈遇身为武卫总管，料理禁军和武卫，朝中将军也得让步三分。可他是如何步步针履小心地爬上这个位子的，恐怕其中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信条告诉他：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不过，若是这凌轩界的奇女子们能为朝廷所用……朝廷便多了一方助力，这助力还不是小的。
    陈遇心中顿时开豁，抿了抿唇，那么，明日让娄袔请凌瑄来见自己，探探她的口风再做决定吧。凭借自己的本事，凌轩界的人想杀他也没那么容易。
    不如……陈遇略一沉思，先去见义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