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绝

天宇碧澈，疏星几点，只见一轮明月当空，光华如水。
    一道月光由窗口流入屋里，照在少年脸上。
    此刻，小白盘膝跌坐于床上，五心向天，默运昇明诀，体内真元循环不息，经脉中雄浑的真元恍如大河汹涌浩荡，传出阵阵如同江河咆哮之声，气息鼓荡，小白体外三尺范围内，空气不断扭曲波动，使得少年身形有些模糊不明起来，声势颇为惊人。
    然而，少年脸上慢慢涌出一抹异样的红润，一粒粒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上滚落，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只是少年咬牙忍着，心神沉入体内经脉，全力控制着已经有些失控狂暴的真元，准备冲击玄关。
    小白虽然平日懵懂，但还是从不少同门弟子对他的态度中隐约察觉到什么，今日竹林里听到的话语，终于使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晚都要冲破先天境界的桎梏。
    先天境界，便是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天纵之才卡在这一境界，终生无法寸进，停留在凡俗之境。想要突破凡人之躯，登入无上仙道，首先就必须要开窍，破开识海屏障，以神识沟通天地，吸取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神魂，冲破肉身桎梏。
    数年来屡次冲关不成，难道真的是自己潜力用尽了么？
    不信！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破开识海屏障！
    奔腾的真元如怒浪狂涌急奔，在经脉间穿梭汇聚，蓦地拧成一股，从会阴、尾闾起，沿脊椎上行，一往无前，冲向泥丸宫。然而——“嗡！”
    这一股狂暴的真元猛地撞上一道无形壁障，小白身躯一震，一声闷哼，脸色倏地涨红，体内真元剧烈震荡，已然受到了一些创伤。
    失败了！
    小白唇角流下一缕殷红，神色依然坚定，毫不气馁，好不容易平复体内紊乱的元气，再次催动真元，涌向眉间。但——“嗡！”
    又一次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
    连番强行冲击那一层壁垒，真元震荡之下，少年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但眼神却更见明亮坚定。
    一定要成功！
    少年心灵深处狂吼着，今日听到的那番言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数年来一直的失败也好似深深刺激了他，久积的不甘在这一刻都猛烈地爆发出来，意念之中竟生出一丝疯狂。
    小白从怀中拿出一支玉瓶，却是前些日子穆延青交给他的丹药，每日完成任务体力真元耗尽之时，便要他自行服下一粒调息。少年此时却倒出了两粒，想也不想便吞服下去。
    “轰！”
    顷刻之间，两粒丹药化开的药力在腹中猛烈的爆炸开来，滚滚元气恍若惊涛骇浪，疯狂冲击着少年的经脉，若非这数年来小白一直修炼不辍，真元雄厚，不断淬炼强化肉身和经脉，也许只这一下便会被这股磅礴而狂暴的元气废掉大半经脉。
    少年咬牙忍住体内传来的剧痛，极力控制体内暴乱的元气，不顾经脉已然到达承受的极限，真元再催，滚滚激荡，再次传出如江河咆哮的轰鸣。
    酝酿片刻，小白神容一凝，真元疾运，一往无前，怒冲玄关！
    “轰！”
    狂烈的真元怒流轰然撞上识海壁障，轰鸣声起，如陨星撞地，天摇地动，少年只觉脑袋仿佛被一柄大锤轰中，脑中混沌一片，身躯巨震，耳鼻中沁出一缕鲜血，那道屏障却依然坚如磐石、稳如泰山，横亘在紫府之前。
    还是不行！那便再来！
    少年咬牙发狠，似乎着了魔，疯狂催动真元。两粒丹药化开的元气在刚才的冲关也只是消耗了一小部分，更多的元气还在不断爆发着，磅礴元气在少年经脉中横冲直撞，狂暴肆虐。但不管涌出来多少元气，小白都疯狂的催运至极限，不顾经脉可能破碎的后果，再次凝聚冲关。
    一定要成功，给我破啊！
    少年双目充血，真元汹涌澎湃，恍若大涛大浪，前赴后继，一波紧跟着一波猛烈冲击着那层屏障，却不知，自己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关头。
    小白所修炼的《昇明经》，乃是一套讲究顺其自然的中正平和的功法，最适合他天性淳朴的性子，也是七星剑宗筑基功法中风险极小的上乘筑基功法之一。但小白此时刻意的强行冲关，偏离了这篇功法所蕴含的无为而为的心境，渐渐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
    越是着急狂躁，体内真元就越加狂暴肆虐，不受控制，周身经脉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少年面色苍白，浑身冷汗连连，渐渐地，少年汗水中掺杂了一缕缕血丝，硕大的汗珠汇聚成流，没多时，身上的白衫化开了淡淡的血色。最后就连七窍都流出血来，终于走火入魔！
    “小白就是个废物，白痴一样！”
    “那么久都没有冲破境界，不是废物是什么？”
    “要不是那个小魔女护着他，他以为他能够那么逍遥么？”
    “浪费丹药，白痴，废物！”
    “小白就是个废物！”
    “白痴一样！”
    “废物！废物！废物……”
    小白眼前幻象丛生，无情的讽刺，冷漠的嘲笑，虚假的亲近，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这一刻竟变得如此丑陋可恶，恶毒的言语不断冲击刺痛少年的心神。
    “不，小白不是废物！不是！不是！不是！！！”
    少年双目血红，心中疯狂呐喊，狂暴的真元汹涌激荡，透体而出，轰然声响，周边各种事物刹那被一股凶暴的气浪冲击的支离破碎。少年原本清秀质朴的面目变得扭曲狰狞，一根根青筋血管从皮下浮突而出，爬满周身，情状甚是恐怖。
    “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阵阵清晰可闻的跳动声，愈跳愈快。
    小白体内真元终于失去控制，彻底狂乱，若不能及时平息，便免不了全身经脉尽断的下场。
    忽而，月色中一缕清风拂过，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小白身前，看到小白此时情状，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暗叹一声，袍袖一拂，少年闷哼一声，昏死过去。同时一股温和却强韧的力量突然传入自己体内，所过之处，狂暴震荡的元气立刻平息下来，并迅速收归丹田，小白脸上渐渐恢复一些血色。
    恍惚中，小白感觉到自己身处一片虚无之中，看不到自己的形体，除了纯粹的意识，什么都没有，一团柔和的白光包裹着自己，在这道光芒的照映下，在那遥远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看到隐藏着一座古朴沉重，似圆非圆，似方非方的石门，充满神秘，庄严的气息，似乎打开这扇门，就能进入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崭新的天地。
    小白下意识的就知道，那就是通向识海的门径。
    意识包裹在一团迷离的白光中，向着石门靠近。忽然，虚空出现一道透明的屏障，一道道透明的线在虚无中浮现，连成一个巨大的多面体，看起来就如同一块透明的水晶，坚固的冰封着那扇石门。
    这就是识海壁障？小白心中疑惑，眼前所见似乎与小师姐李清璇说的不一样，那扇石门好像才应该是真正的识海的壁障。但不管哪个是真，只有打开那扇门，才能真正进入新的境界。
    便在这时，遥远的虚无中，倏然一道浩然恢弘的剑芒，横贯而来，宛如一把破天之剑，狠狠轰击在那道屏障上。
    “轰隆隆！”
    白光与屏障猛烈地碰撞，雷霆怒震，虚空震颤，却见白光粉碎，屏障安然无恙。
    怎么会，竟然连这样强大的冲击都无法破开这道屏障么？小白心底涌起一股深深地绝望，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一道剑芒从何而来，但他清楚的感受到当中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就算那天孟少黎在突破时发出的那道通天剑芒，在它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可是在这道壁障面前，还是失败了。
    有着这样一层屏障封住自己的识海，难怪数年来自己冲关屡屡受挫。
    这样的封锁，真的是自己可以冲破的么？
    忽然——“咔！”
    一声细微的破裂声，在这寂静的空间却显得无比清晰，小白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细微的裂纹忽然出现在水晶般的壁障上。
    “咔咔咔！”
    一道又一道的裂纹不断出现，飞速蔓延着，密集交织，布满整道壁障。便听得一声砰然碎响，巨大的水晶猝然崩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而那道神秘的大门清晰地出现在小白面前，神秘而神圣，矗立于黑暗深处，布满古朴而神秘的花纹，哪怕穷尽目力，也无法将其看清记住。
    “去吧，孩子。”
    虚空中传来一句幽远温和的话语，小白一怔，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隐隐有些熟悉。
    神秘的石门，矗立在无尽虚空之中，古朴，庄严，仿佛亘古而存，发出无声的呼唤。靠近它，刚刚碰触到这扇门户，就能感受到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隐隐从门后传来。
    是什么，门的后面究竟是什么？
    “无需犹豫，去吧！”那个声音再度传来，竟让小白回过神。。
    门后传来的呼唤越来越强烈，刹那间，是福至心灵，让少年忽然明白这股莫名的召唤到底是什么，不再犹豫，浑身裹在白光里，猛的撞向那道门。
    “轰隆隆——”
    大门轰然洞开，粉碎，湮灭在一片耀眼温和的白光里。
    虽然肉身陷入昏迷，意识中，小白仍感到脑中轰然一声，先是一片混沌，瞬间又变得无比明晰，脑海中一股玄而又玄的波动不受控制的往四面八方辐射而出，仿佛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顷刻笼罩方圆百丈，笼罩的范围，一切均无比清晰出处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门窗上每一道木纹，屋外草地上正在凝结的露水，甚至漂浮空中的每一粒肉眼难以看到的尘埃，都清清楚楚的反映在脑海中，却惟独“看”不到站在他身边的老者！
    这便是所谓的神识的么？明明眼睛紧闭，却能将四周事物“看”的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难道自己终于成功了？！少年心头忍不住一阵狂喜，然而这样的状态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的功夫，小白就感到精神上一阵深深的疲乏，所有的神识宛如时光倒流，覆水回流，瞬间回到脑海，更伴随着一阵阵头痛欲裂，小白不禁发出一声呻吟，立刻有一道清流从顶门流入，滋润着疲惫不堪的身心，那股剧烈的头痛随即得到了缓解，还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恍惚中，少年的意识终于陷入深沉的睡眠，再察觉不到身外事物。
    老者深深的看一眼床上陷入沉睡的少年，神色中露出一丝疲惫，轻叹一声，摇摇头。
    “嗯？”老者正欲离去，忽然神色一动，从地上捡起一枚玉简，看了片刻，怔了一下，继而摇头苦笑：“罢了，既然有如此缘法，索性就成全了你吧。”
    老者双目一凛，爆出一缕精芒，手中玉简上白光一闪，无声化为粉末，却见一点白芒浮起，落在老者指尖。老者神容凝肃，骈指点在少年眉间，那一点白芒便没入小白眉心。
    “小白，好自为之吧。”老者轻叹一声，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小白屋里。
    月光如水，铺在脚下。
    山道上，一名老人微微佝偻着身形，背负着双手，一步步慢慢走下。苍老的身形，却仿佛与这明月清风融为一体，说不出的和谐如一，仿佛这位老人就该在此，就应该这样漫步而行。
    回到山脚独居的小院中，老人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略微诧异的看着院中的一道身影。
    月色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伫立古槐树下，似乎早已久候多时。
    “无尘见过魏师兄。”
    道人转过身，恭谨的对老人行了一礼。但见此人鱼冠星袍，面若冠玉，一对剑眉斜飞入鬓，眼蕴神光，颌下一缕长须，浑身清气缭绕，仙风道骨，淡似清风，不愠不火，眉目间温文儒雅，气度不凡，宛如苍山拂风，与这清风明月恍如一体，天人合一。
    却是七星剑宗之主，梦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