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洛波斯

    索菲娅望着远处略显残破的提亚马特宫，漆黑的眸子里显露着深深的忧郁。
    她把马车车窗的窗帘拉上，遮住上午正烈的阳光。
    “您看起来有些不安。”坐在索菲娅对面的阿特密斯低垂着眼眸，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有什么心事吗？”
    索菲娅的睫毛眨了眨，然后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向了阿特密斯。
    “您呢，赫卡特小姐，您似乎也不怎么开心。”
    被索菲娅这么一问，阿特密斯自己倒反而显得有些局促。她的目光胡乱的转着，似乎是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
    “抱歉，杰里柯小姐，我只是……一时没有适应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仅此而已。”
    索菲娅看着阿特密斯那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曾几何时，她是非常的讨厌这个女孩，但是现在这个曾经让自己非常讨厌的、同时也异常高傲的女孩，却在自己面前显得如此卑微，生怕惹得自己生气。
    这样的反差没有带给索菲娅愉快的感觉，会从这种凌践别人中找到快感的，只不过是一群庸俗的家伙而已，索菲娅不是那种人。
    “我觉得，这不能作为一种理由。”索菲娅盯着阿特密斯垂下的眼帘，“陌生，并不会导致不安，至少，我觉得您——阿特密斯·狄安娜·诺·赫卡特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索菲娅稍稍将身子往前凑了凑，挨在阿特密斯身边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索菲娅挨得这么近，让阿特密斯莫名的紧张了起来。“您请问吧。”
    索菲娅抓着阿特密斯的手，拇指还扣住了阿特密斯的手腕。
    “您对我的兄长，是否有特别的想法呢？请您务必如实回答我！”
    阿特密斯眨了眨眼睛，茫然的看着索菲娅。
    “诶，诶诶？诶——”她得脸色变得很奇怪，好笑中还带着几分压抑的羞怒，“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和怀疑，但是，我和您的兄长之间……哪怕说是朋友关系都有些嫌不准确，我和他的关系，至多只是上下之间的公务关系而已。”
    “是吗？”索菲娅收回手，重新坐到马车座椅上，“抱歉，是我失礼和多心了。”
    “没什么。”阿特密斯摇了摇头，然后扭过脸，从窗帘的缝隙中，观察着提亚马特宫。
    索菲娅和阿特密斯抵达提亚马特宫的时候，从戈韦伦堡赶回的皮特首相等人也已经到了。他们出发的比阿特密斯还要早，甚至一晚上没有休息，连夜赶回了德为得。
    杰里柯家族的马车进入提亚马特宫的时候，守卫大门的士兵都没有检查，他们已经得到了严令，只要杰里柯家族的人一到，就立刻请她们去马都克会议厅。
    而在马都克会议厅里，内各大臣们再度齐聚一堂，不过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而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内阁大臣的身份坐在这里了。
    皮特首相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闭着眼，好像是在养神。但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谁也猜不到。
    这些帝国地位最高的大人物就这样静静等着，等着他们最想见到同时也是最不希望见到的人出现。
    会议厅的大门被打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第一时间移了过去。
    弗朗茨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边圆桌旁的大臣们，明显从那一张张或多或少起了皱纹的脸上看到了失望的神情。
    他走到了属于皇帝的那一张椅子后面，就站在椅子后面，站在宫廷总管应该站的位置。
    “诸位阁下，由于昨晚发生的不幸，亚历山大陛下受了严重的伤，目前无法正常主持政务。当然，请各位不必太过担心，宫廷医师们正在全力救治皇帝陛下，陛下不会有大碍的。”
    所有的大臣们都保持着沉默，他们盯着弗朗茨，眼中的神情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想要听的不是这个。
    “因为陛下无法理政，而且阿列克谢和保罗两位殿下又遭到了昨夜那些叛军的劫持，所以现在由卡特琳娜公主殿下暂时摄政，公主殿下……”
    “请等一下！”门肯首先站起来，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和他在上一次内阁会议上的表现截然相反，“摄政的事还没有经过内阁会议讨论，怎么能够就这样决定呢？”
    皮特首相看着门肯，没有发声。虽然他和这位外务大臣不是一路人，但至少这会儿，对方说的正是他和其他内阁大臣们心里想说的话。
    老首相顺便也环视了一遍圆桌旁坐着的那些同僚，首相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比熟悉，除了一个人——代替古德里安坐在这里的奥布莱恩男爵。
    这位男爵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以一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表情坐在这里。
    没错，他和别人是不同的，其他人都是等着被淘汰的人，只有他，是以胜利者的身份坐在这里的。
    “奥托·利奥波德·诺·门肯外务大臣。”弗朗茨皱起了眉头，紧紧的盯着门肯，这会儿他想起了之前门肯到他们家避难时的情形，“卡特琳娜公主殿下是亚历山大陛下指定的摄政，您难道有什么异议吗？”
    门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心知肚明，所谓亚历山大指定卡特琳娜摄政的事情根本就是弗朗茨编造出来的，可是他纵使知道也没有半分反驳。
    就像他们现在明知道坐在这里只能等着被踢出内阁，却完全无力反抗一样。
    弗朗茨昂起了头，然后做出了“请”的手势。
    门肯一脸苍白的坐下。
    “受公主殿下的委托，由我，宫廷总管弗朗茨·诺·梅特涅临时代为主持内阁会议。”说着，弗朗茨瞄了眼右手边的皮特首相，“因为卡特琳娜摄政殿下要求内阁在这次会议上自我检讨，并且准备重新组阁的事务，所以，本次会议不由首相代为主持。”
    好些目光看向了皮特首相，但是老首相只是低着头，没有说什么。
    “那么，首先，那我们就这件事进行讨论吧。”
    弗朗茨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稿，看着文稿说道：“今年以来，提亚马特宫先后受到了三次袭击，这在帝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严重失态，故而，内阁必须切实承担起责任来，认真反省和审视过往的失职错误，相关的责任者，必须引咎辞职。”
    停顿了一下，弗朗茨又把目光放到了右手边皮特首相的身上。
    “卡特琳娜摄政殿下命令，解除首相威廉·诺·皮特伯爵的职务。”
    皮特首相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然后……”弗朗茨把目光扫向了其他的内阁成员，而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躲避着那视线，好像这样就可以躲避被免职的命运一样。
    “解除陆军大臣莱茵哈德·诺·古德里安的职务，由伊赛尔·诺·奥布莱恩男爵担任陆军大臣一职。”
    众人看着坐在这里的奥布莱恩男爵，然后马上又把视线垂了下去。
    “由于海军大臣威廉·诺·邓尼茨—龙德施泰特目前正出征在外，并且与提亚马特宫屡次受到袭击的时间并无关系，因而保留邓尼茨海军大臣的职务。”
    会议厅中还是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解除了邓尼茨的职务，那么恐怕出征在外的海军马上就会揭竿反对卡特琳娜公主的摄政。
    弗朗茨继续点着名，被他点到名的大臣无不是一脸苦涩，而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人则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弗朗茨把所有内阁大臣的去留都宣布了一遍，直到他念出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坐在这里的大臣们心里才感到了一丝解脱，不论是否丢了官位，至少他们不要继续承受等待的恐惧了。
    弗朗茨翻过手中的文稿。
    “那么，第二项议题……”
    “请等一下！”门肯又叫了起来，刚才弗朗茨已经宣布卸除了他外务大臣的职务，转由凯洛格·诺·梅特涅——也就是先代梅特涅侯爵的长子，当代的梅特涅侯爵——担任，所以眼下门肯的脸色极为难看，简直就像大失血了一样惨白。
    “您有什么异议吗？”弗朗茨眯起眼，带着几分轻屑看着门肯。
    门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皮特首相，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后说道：“关于首相的继任者，您刚才似乎没有宣布？内阁不能没有首相，所以我们想知道，摄政殿下指名谁来担任首相。”
    他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上，眼眶深陷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弗朗茨。
    “不会是……杰里柯伯爵吧？”
    “当然不是。”弗朗茨轻笑了一声，然后目光放回到文稿上，“昨晚，卡特琳娜摄政殿下已经和前线的古德里安元帅通过电报交换了意见，元帅阁下同意在南方平定后，回到帝都担任首相一职。”
    “什……”门口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其他的人也差不多，连皮特首相都忍不住抬起眼来，只有早就知道这事的奥布莱恩男爵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在大部分的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在卡特琳娜撤销了古德里安的陆军大臣一职后，所有人都以为新执政者是打算清楚古德里安家族积年来在陆军部的影响力了，却没有想到，卡特琳娜居然用首相一职来拉拢了古德里安元帅，并且还取得了成功。
    这一下，所有人都弄不清楚古德里安家族在这次政变中扮演的角色了，甚至那些还指望着依靠古德里安家族和卡特琳娜对抗的人，这时都不由怀疑起古德里安家族是否早就参与进来这一计划中。
    “您觉得这个任命如何？”弗朗茨第三度的看向了右手边，“皮特首相阁下？或者说，前首相阁下？”
    “很合适的任命。”皮特首相只是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门肯失魂落魄的坐倒在椅子上，现在，他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那么，第二项议题。”弗朗茨也收回了视线，“关于昨晚袭击提亚马特宫的帝都警备部队司令，格拉摩根伯爵欧内斯特·诺·杰里柯的处置事宜……”
    对自己被免职一事完全没有反应的皮特首相，这时却猛地攥紧了拳头。
    “请等一下！”他高声打断了弗朗茨的话，站起来盯着弗朗茨，他身上的那股气势，甚至逼得弗朗茨躲闪开了目光。
    “我对这个议题有异议。”
    “请您说吧。”弗朗茨摊开手掌，做出了“请”的手势。
    “昨晚袭击提亚马特宫的是否为帝都警备部队，这件事目前证据尚且不明，我反对这样直接认定欧内斯特为袭击者。”
    “这是提亚马特宫中诸人和芒斯特军亲眼所见，所有的当事人都可以为此事作证。”弗朗茨耸了耸肩膀，表现得十分轻松，“还是说，您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杰里柯……欧内斯特伯爵不是袭击者呢？”
    “我没有证据。”皮特首相昂起头，凌厉的眼神俯视着弗朗茨。
    弗朗茨对这样的眼神感到有些不适，同时也有些畏惧，那种气势，就和他在自己祖父身上见识到的差不多。
    “那您为什么要提出异议呢？”弗朗茨抿着嘴，眼神还是没敢对着皮特首相。
    “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可以要求这件事交由帝国法院审核。”皮特首相转过身，对着在座的内阁大臣们说道。
    “我不明白。”弗朗茨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欧内斯特伯爵袭击提亚马特宫是政治问题，还没有进入到司法环节。”
    “不，这与是否关乎政治无关！”皮特首相又瞥了弗朗茨一眼，“我要求这件事交由帝国法院审核，是因为欧内斯特乃是皇室成员，皇室成员的叛乱罪名，必须由帝国法院进行审核！”
    弗朗茨等人都大吃一惊，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您、您说什么？这不可能！欧内斯特伯爵怎么可能是皇室成员！”
    “他当然是！”皮特首相傲视着众人，“因为，他的妻子简·诺·杰里柯夫人，乃是先代尼古拉一世皇帝陛下的同胞妹妹，爱尔柏塔殿下的唯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