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女巫

    十五公里外。
    钢架垒起来的高台矗立于白茫茫的雪原中，看上去有些不像是这个时代的造物——规整密集的裸露结构、挂着冰锥的横梁与钢索、以及层层包围的铁丝网，无不透露出工业的美感。
    数百人围着其忙上忙下，做着引爆前的准备工作。
    由于整个原理装置重量接近十吨，蜂鸟又去了前线，因此无法在无冬城进行总装，只能将零件分配拖到试爆场，现场组装起来。
    好在它的结构本身就十分简单，加上设计时便考虑过拆分运送的需求，对工人的要求并不算高。
    这也是“太阳之辉”和其他武器的不同之处——哪怕已经布置好了场地与设备，依旧需要花上一两天时间来完成最后的筹备。
    此刻罗兰和安娜正站在塔顶，指挥着装置的组装工作。
    “接下来是三号核心部件，注意接口方向，小心磕碰！”
    “所有人听我口令！三、二、一！”
    随着工人队长的号子，一个银白色的圆柱体被缓缓推入了装置中。
    直到这一步完成，罗兰才缓缓松了口气。
    圆柱体内装着的，正是此次试爆的主要能量来源——两块分装的铀235柱体，其中单块质量皆为二十公斤。当两者结合在一起时，将提供四十公斤的总装药质量。这个数值要低于五十三公斤的临界极限，理论上并不会发生剧烈的裂变反应，但就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临界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数值。
    形状、温度、压力等条件都有可能使得该数值发生变化，这也是纯粹靠堆材料的“核武器”几乎没有实战价值的原因。比如球体状态下五十二公斤铀235看似也能保持安定，但那实际上已是一个蓄势待发、即将喷发的火山。哪怕有点撞击或震动，都有可能使其越过临界。
    同样的，用多个小型铀块虽然安全，但也会使得引爆难度成倍增加——当数个铀块合为一体的瞬间，其整体确实能超过临界点，可裂变反应所产生的高温会令铀块迅速膨胀，变相降低了其密度，而剧烈爆炸又会将原料向远处推离，从而使反应中断。
    总而言之，一个合理的构型不仅要让铀元素达到临界，还得尽可能长时间维持在这个状态，才能发挥出裂变反应应有的威力。
    枪式构型之所以被称为枪式，在于其原理和古老的火枪极为相似，通过炸药的引爆，一个铀块猛地推向另一个铀块。在巨大的压力下，铀块的密度会迅速增加，哪怕质量稍低，也能越过临界点。
    当装置的外壳被接上后，安娜亲手将一罐涂有放射源警告标志的封装物插入了预留的尾部接口。
    那也是此次试爆的最后一个关键部件。
    有那么一瞬间，罗兰仿佛感到脸上被什么扎了一样，连呼吸都停顿了半拍。
    「钋－铍中子源」。
    就和名字一样，它能为裂变提供大量的自由中子，也是最直接减少临界值的方法。易拉罐似的金属容器内，放置有一排空心球——每个球体的大小和乒乓球相仿，核心是一个弹珠般的钋球，并被金箔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它的周围则是一圈蜂窝状的铍片。
    当铀块相撞时，也会连带着拍碎这个位于“枪管”底部的小罐子，所有空心球都会被暴烈的炸药燃气压得比纸还薄，而金箔破裂后，铍片会和钋球亲密的贴在一起，全盘接受后者放出的阿尔法粒子，进而激射出数倍的中子。
    这些中子会参与到铀235的裂变反应中，运气好的话能赶在反应终止前多消耗几成原料，大幅提升核武器的威力。
    由于钋210的半衰期只有138天，所以提供更换接口是必不可少的设计。另外让中子源长时间留在武器内也是极为危险的做法，毕竟钋铍只要接触就能自发放出中子，一旦金箔出现破损，其后果不堪设想。
    将钋铍中子源装入原理装置后，它就从一件温和的无害之物，变成了随时有可能吞没现场所有人的怪物。
    尽管罗兰知道自己的感受只是错觉，人不可能捕捉到环境里中子数量的变化，但他的呼吸依然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到这一步，原理装置才算是正式完成了引爆前的所有准备工作。
    安娜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下令吧。”
    在对方平和沉稳的目光中，罗兰微微点了点头。
    不管结果如何，太阳之辉计划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而这一步迈出之后，人类将前往一个新的领域。
    他望向亲卫肖恩，“传我命令，通知指挥所，六小时点火倒数！”
    “遵命，陛下！”
    「6:00」
    “呜—————呜—————呜—————呜——————”
    “一号装置已进入点火待发阶段，重复，一号装置已进入点火待发阶段，请场内人员立刻收拾好行装，按照演练方案有序离场！注意，这不是演习，试爆场将在一个小时后关闭，所有人务必在此之前撤往安全地带！”
    很快，疏散通告便随着警报声一同响彻全场。
    “快快快，大家到塔前空地集合，不要拉下一个人！”
    “施工二队报数，一、二、三……”
    “试爆台大门封锁！”
    “神罚女巫小队全员到齐，开始带队撤离。”
    宁静的雪原仿佛沸腾起来，人们的呼喊声与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警报声相互映衬，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而凝重。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即将见证一场前所未有的试验。
    「3:00」
    指挥所里，罗兰和安娜掏出两把钥匙，一同打开了控制台的盖板。
    当一个个开关被按下，台面上的绿灯也依次亮了起来。
    “主电缆正在送电！”
    “谜月一号工作正常，负载稳定上升中。”
    “现在切换到线路一。”
    “明白，线路一已接通，原理装置供电正常！”
    观察员大声汇报着起爆系统的运转情况，直至最后一个绿灯亮起时，意味着电流已通过多次升压中续，传导到了十五公里外的高台上。
    「1:00」
    指挥所上空也拉响了警报，它意味着引爆程序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时。
    掩体门窗悉数关闭，油灯也一个个掐灭，避免因震动而导致意外。
    无冬高层则进入了专门的观察室，根据罗兰的指示，它的外立面被砌成了梯形，以更好的抵御冲击波，而内部一端则被加深过，以容纳下原初载体那巨大的身躯。
    帕莎等塔奇拉女巫已等候多时。
    「0:15」
    天色已渐暗。
    最后一轮急促的警报声终于到来。
    无论是高层、士兵还是工人，都按照演先前的练内容戴上了抵御强光的黑色墨镜。
    尽管大部分人并不理解，为何在这昏暗的大雪天，还要佩戴这幅阻碍视线的眼镜。
    这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嘛。
    「0:05」
    “倒数计时，五分钟！”
    当通告声再次响起，现场已变得一片寂静。
    所有的交流和议论都已中止，每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片漆黑的前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分钟倒数！”
    罗兰感到掌心泌出了细汗。
    安娜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牵住了他。
    “一分钟倒数！”
    另一边也有只手伸了过来，接着五指相叠。
    “十秒倒数！”
    “九！”
    虽说没法亲自按下起爆键有些可惜，不过罗兰知道这条漫长的史实之路才刚刚开始。
    “三！”
    “二！”
    “一！”
    “起爆！”
    远处雪原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短短的一瞬。
    随后一道极为耀眼的蓝光从地平线绽放，刹那间就撕碎了眼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