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城

第27章


    刘霖道:“是绳索磨的,而且落漆很新,应该就是昨晚新造的。”梅应春立时反应过来,道:“呀,高睿说他是摔下来的。他没有用绳索,那就是另外有人用绳索攀进了药师殿。”
    刘霖道:“也许是有人搭绳索翻了出去。”梅应春道:“刘兄是说小敏吗?”刘霖点头道:“不然她去哪了?兵士们已经将药师殿翻了个遍,连龙眼井都打捞过了,也没见到她一根头发,她一定是逃走了。”
    或许是高言进来药师殿后,与若冰起了争执,二人动了手,小敏趁此机会逃了出来。可药师殿院门前有兵士守卫,她出不去,便来到西墙下面,借助绳索逃了出去。
    梅应春道:“院墙这么高,就算小敏找来绳索,绳索那端无处凭力。”
    刘霖道:“有一种飞钩甩索,就是将绳索一端绑上带爪的钩子,甩过墙后,就能钩住墙壁。不过小敏被捕后,张兄搜过她身上,没有发现有类似的工具。或许她临时从药师殿找到了钩子之类的东西也说不准。走,我们再去小张将军家那边看看。”
    二人回来庭院中,见张珏部下赵安还在厢房外徘徊等待,便将发现小敏借助绳索翻墙逃走一事先告知了赵安。
    梅应春道:“张将军还在里面吗?”赵安道:“还在里面。等张将军出来,我即刻将二位公子的发现禀报于他。”刘霖道:“那我们先去西面张将军家看看。”
    走出老远,梅应春还几度回首,凝视厢房方向,显是心中挂念若冰不已。
    却说张珏来到厢房前,举手轻敲了两下房门。只听见里面应道:“请进。”他便推门跨进门槛,叫道:“若冰娘子。”
    若冰半倚在卧榻上,见张珏只站在门口,便道:“我知道张将军怕旁人说闲话,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只想说给将军一个人听。请将军关好门。”
    张珏只得掩好房门,问道:“娘子伤势好些了吗?可需要什么药?我这就派人去找。”若冰道:“多谢。我只是头部受了撞击,稍微有些头晕,算不上重伤。张将军不是很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张珏道:“是。目下高言大将军被杀,小敏失踪,娘子又受了伤,我虽从药师殿搜出高睿,偏偏他不是凶手。这里面谜团实在太多,还望娘子明言解惑。”
    若冰轻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人海茫茫,天涯万里,又过了这么多年,想不到还是会再次遇到。当真是天意。”张珏问道:“娘子说的‘遇到’,是指高言大将军吗?我猜你们是认得的。”
    若冰道:“我们何止认识?我是高言的未婚妻子,我们自幼指腹为婚,一起长大。”
    张珏知道大理国皇帝姓段,但朝政大权却在高氏家族手中,高氏世代为相,且女子嫁给段氏为皇后,男子则娶段家公主为驸马。高言是相国高祥次子,地位尊贵,照例该娶大理公主。如果他与若冰自小指婚,那么若冰的身份就是……一时想也不敢想,结结巴巴地道:“娘子你……你……”
    若冰缓缓道:“不错,我姓段,名叫段霜。我的父亲,便是当今大理皇帝。”
    原来若冰是大理公主身份,按照皇家惯例,年少时在无为寺学习医术、武艺和诗书,与高言算得上青梅竹马。她对高言说不上喜欢,只是不反感,对于自小就被安排好的婚姻,也是莫之奈何,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她情窦初开时,爱上了羽仪长董琪,尝到爱情真正滋味,才有了反抗父母包办婚姻的想法。但相国高祥和未婚夫高言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她还来不及筹划私奔事宜,董琪便被逮捕,接连数日被施以各种酷刑,最后刮肉锤骨而死。据说董琪的惨叫声惊天动地,连行刑的狱卒都听不下去。若冰曾狂奔进皇宫,跪在父皇段兴智脚下苦苦哀求,求他出面救董琪一命,救他自己的羽仪长一命,她愿意嫁给高言,从此再也不见董琪。然而父皇除了抚摸她的秀发、哀声叹气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她再见到董琪时,他已经成为了一堆碎骨。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刻骨仇恨——她恨高氏贪婪残暴,夺取了大理大权不说,还杀死了她的爱人;她恨父皇懦弱,只知道吃斋念佛,任凭高氏作威作福,骑在段氏头上。虽然她一度想杀了未婚夫高言替董琪报仇,但很快为高言识破。
    高言倒也不杀她打她,只威胁说如果她再这么做,就要对付她的父皇和兄弟姊妹。她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她虽是公主身份,却只是个女子,没有继承权。除了逃避,她再没有别的抗争命运的方式。于是在董琪死去一个月后,她化装逃离了大理,隐瞒身份,辗转来到大宋广东一带,化名若冰,以行医为生。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少女,尝尽颠沛流离之苦,最终遇到广东经略安抚使宋慈义女小龙女,才在其好心帮助下安顿下来。
    后来她在广州遇到几个卖药材的大理人,听说高言始终未婚,一直在派人寻找她的下落。因大理以海贝为货币,时常会派人到广东、福建沿海大批收购,那一带大理人颇多,她担心在广州日久,会为高言发现行踪,遂跟随朋友刘霖来了四川合州,在钓鱼城安了家。不想高言为观城防来到钓鱼城,机缘巧合下,二人再度遇到。
    张珏惊讶异常,道:“娘子……噢,不,公主殿下……”若冰忙道:“小张将军千万别这么叫我。我一听到‘公主’或是‘段霜’两个字,就好像看到了我不幸的过去。将军还是叫我若冰或是娘子吧。”她化名若冰,自然是因为名字叫霜,取“冷若冰霜”之意。
    张珏道:“是。娘子适才所说的‘再度遇到’,是指昨天夜里高言大将军来到药师殿吗?”若冰道:“不。在那之前,我已经见过高言一次。”
    原来昨晚白秀才来药师殿看病,若冰曾得他多方照顾,亲自送他出去时,为寺外芦管乐声所吸引,便一道出来,欲到钓鱼台边欣赏刘霖迎风吹管的风采。刚到寺门口,便见到高言一行匆匆赶来。高言更是跳上钓鱼台,向刘霖打听着什么。若冰料想高言也是为芦管乐声引来,忙退回了药师殿中,所幸并未为高言看到。不想后来高言因为要找小敏而闯进药师殿,最终还是见到了她。
    张珏这才恍然大悟,道:“虽然高言大将军是进来找小敏的,却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娘子你。但在这之前,高大将军已从蛛丝马迹发现娘子人可能在钓鱼城,所以见面时他说‘果然是你’,而不是‘是你’。”又问道:“那么那支芦管曲子……”
    若冰道:“那是我们大理白族的《打歌》。”张珏道:“《打歌》?”只觉得名字好生奇怪。
    若冰道:“原本是有歌词的。”她轻轻哼唱起来:“古时候的天地现在还有,古时候的日月现在还明,古时候的山河现在还在,古时候的人现在不见了。”雪白的脸上泛出红晕来。一时间思绪无限——起初她为董琪吸引,便是因为他用芦管吹起了这支《打歌》,后来二人在无为寺外幽会,也是以这支曲子为暗号。这么多年过去,她心中一直记惦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已经只剩含混的印象,记不大清楚了,他成了模糊的影子。芦管旋律虽然空远,却依旧熟悉。三生的旧梦,只空留下一些零落的痕迹,是可惜,还是可叹?
    张珏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番感受。这《打歌》歌词充满了历史沧桑的味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兴与衰,荣与辱,得与失,人世就这样向前发展着,而真正不朽的恰恰是生民养民的土地。十年前,他来到钓鱼城投军,立誓要用手中的兵器保护合州这片土地。十年间,他为钓鱼城披肝沥胆,终以不到三十岁年纪升到兴戎司副帅的位置。而十年后,二十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所有的丰功,所有的伟绩,终究都会成为过去,到将来,他亦会成为“古时候不见了的人”,钓鱼城还会巍然屹立吗?
    他勉强定了定神,见若冰也正陷于凝思中,露出从所未有的伤怀样子来。原来她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藏着那么多苦,那么多涩,那么多酸,却无人能够诉说。连泪,也只能悄悄地一个人流。她明明是一国公主,却甘心做一名漂泊的游医,过着自我放逐的生活,到底是人生的不公,还是命运的玩笑?她背井离乡,用精妙医术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上苍不能给她安排一个安定的生活,还要让她陷入目下的困境?
    若冰收敛心神,幽幽叹了口气,道:“抱歉,我有些走神了。小张将军应该最想知道高言进来药师殿后发生的事,对吧?”张珏道:“是。娘子应该知道,高言是大理国大将军,有外国使节身份。他莫名死在钓鱼城,不查清楚究竟,我们很难向朝廷和大理交代。”
    若冰道:“其实我所知也不多。”大致讲述了经过——原来昨晚高言吵吵嚷嚷闯入药师殿称要找小敏后,不想先遇到了若冰。他见到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乍然出现在眼前,惊得呆了。而若冰见行踪已露,避无可避,便邀请高言进房再说。小敏当时已经惊醒,正要起身时,却被若冰进来阻止。若冰说来了一位老友,没什么大事,随即点了含有迷药的薰香,好让小敏昏睡。院外兵士听到激烈争吵,以为是高言在厉声训斥小敏,其实只是若冰、高言二人在争吵。
    张珏大吃一惊,道:“娘子在内室中用了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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