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38章


  “哦……”
  小仲暗里讥诮,只要搭上你,不管什么医生,大概都是“很好的大夫”吧。
  汽车进入武藏村山市,右转驶上一条通向山坳的单车道。驶过一片住宅区后,便看见一幢建在树木茂密的小丘陵上的五层医院大楼。
  “就是那里。正好到了预约的时间。”
  汽车开进大门,在医院大楼门前的停车廊停下。吉武先下车去借来轮椅。小仲虽然心有不快,觉得自己还能走呢,但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移步坐上轮椅。
  稻本则忙着去初诊受理处办理手续。可能是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小伸直接被送到二楼的安养病区,在护士站听了入院须知后就可去病房了。经过走廊时,从东边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成片枯萎的杂木林。那凄美的色彩竟是从未见过,美得令人炫目。
  那是末期之眼吗……
  小仲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轮椅继续朝前推着,这道风景被甩在了身后。
  被带入的203室是四人间,床的间隔很宽,彼此用布帘隔开,保持隐私空间,有相对的独立性。
  小仲睡到床上才一会儿,就有一位给人感觉大大咧咧的医生走了进来。“你是小仲先生吧?我是安养病房主治医师梅野。”
  虽说是安养病房的主治医师,但看上去还是个30多岁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下颚还留着胡须没剃干净的痕迹。
  稻本对梅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小仲说:“梅野先生,这是小仲,他的病有点麻烦,务请多多关照。”
  梅野似应非应,开始为小仲诊查。
  “有没有觉得哪里疼痛?”
  “现在还好,有的时候侧腹会有一阵像刀刺入般的疼痛。”
  “是这里吗?”
  梅野用那只干燥的手按着小仲的腹部。他的手指微妙地动着,隔着干瘦的皮肤似在探寻着什么。
  “如果疼得厉害,你就说,我们会给你注射止痛药的。”
  “好的。”
  “痛起来会痛到什么程度?假如把无法忍受的疼痛设为十,最轻程度的疼痛设为一的话,十级疼痛度中你是哪一级?”
  听到这样的询问,小仲一下子倒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见小仲说不出来,梅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窄长的塑料板,画了一连串像QQ表情一样的圆脸。最左边的是张微笑的脸,越往右,表情越难看,到了最右边则是一张眉头紧锁的脸。
  “哦,这样啊。那我大概是第四张脸。”
  “那刚开始只要用中等程度的止痛药就行了。疼得受不了的话,你随时可以说,给你注射高强度的止痛药。”
  “是麻醉剂吗?”
  “是的。”
  见小仲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梅野侧过头问道:“怎么,麻醉剂不好?”
  “是啊,会上瘾中毒,还有副作用。”
  梅野耸了下肩膀,晓之以理地说:“安养院使用的麻醉剂都是医用的,不用担心。我们日本对麻醉药的偏见太厉害,同欧美国家比起来,极端使用量是很少的。相比麻醉剂的副作用,无谓地忍受疼痛消耗体力更伤害身体。”
  “是吗?那我还是不要拼命忍的好。”
  “是啊,这里服务病人的目的,就是减轻痛苦。”
  梅野眼里露着善意点头说。小仲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感。就把自己托付给这个医生吧。小仲心里这样想。
  60
  森川一身丧服打扮,和他的前辈老医生站在一起等着灵车出来。前天,内科部长的夫人去世,这天在附近的礼仪大厅举行葬礼。
  部长夫人患的是卵巢癌,在三鹰医疗中心妇科动了手术后,接受了抗癌剂治疗。但后来发现癌细胞转移到脑部,又继续在脑外科住院治疗。当发现癌细胞转移到脑子的时候,医生己判断继续治疗非常困难,但内科部长要求为其夫人治疗到底。随着肿瘤的增大,夫人的意识水平不断下降,到最后三个月已是植物人状态。在四天前血压开始下降时,内科部长突然提出要让夫人出院,结果病人回家后第二天就去世了。
  致悼词时,内科部长噙着眼泪回顾了夫人与病魔斗争的经过。
  “内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放弃希望,她渴望活下去,并且竭尽全力与癌魔斗争。最后,在她熟悉的家里安详地永眠了。”
  森川一脸平静地听着悼词,心中却无法释然。身旁“爱发牢骚的老医生”在低声嘟哝:“我们的医院是定点医院,居然让已无治疗希望的病人住这么长时间。”
  “她是内科部长的夫人嘛。”
  “头脑清晰的老医生”揶揄道。“急性子老医生”连忙接住话:“劝普通的病人出院,却让自己员工的家属住院,这事若泄露给媒体,那还了得!”
  “就算这样,你内科部长的夫人,治不了还不是照样治不了。”
  实习医生从旁插了一句。“头脑清晰的老医生”听了叹了一口气。
  “那当然。疾病不是势利眼,看上谁了,不管是教授还是流浪汉,都一样。”
  “不过,内科部长其实也是希望人们能理解他尽力而为的苦衷。”
  “爱发牢骚的老医生”话音刚落,对此十分不满的森川立刻反驳道:“要说理解苦衷,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医院自己员工的家属可以网开一面,普通的病人也应该同样看待。反过来,普通病人不能进,自己员工的家属也应该拒绝。”
  “爱发牢骚的老医生”阴着脸看了一眼森川。怎么又干上了?“急性子老医生”摇了摇头。“头脑清晰的老医生”用调侃的口吻问:“说得对。森川威武。但你能当着那个为人阴险的内科部长的面说吗?”
  “我谅他不敢。”“爱发牢骚的老医生”撇了撇嘴。
  “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招致怨恨?此人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报复你。”“头脑清晰的老医生”说。
  见森川并不作声,在一旁一直听着不说话的外科部长叹了口气道:“让患了晚期癌症的夫人长期住院给人造成麻烦不说,突然提出要将病人带回家,也让住院部着实慌张了一阵子。”
  “是吗?”森川问。
  “病人随时会出现心脏骤停的险情,因此要准备很多抢救器械。要是在移送过程中病人突然死亡,那事情就麻烦了。”
  “他从不考虑会给别人造成麻烦。刚才悼词中还说‘在她熟悉的家里’什么的,都已经是没什么意识的人了,熟悉不熟悉不都是屁话吗?”
  “他是自我满足。”
  “真不希望他是这样。”
  老医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不是。外科部长扫了一眼葬礼现场,用略带劝告的口吻说:“再怎样有精神准备,临到头时也会方寸大乱吧。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三位老医生听了不再言语,森川也心情郁悒地低下了头。
  61
  入住安养院后,小仲既有一种终于又住进了医院的放心感,同时也交织着一种焦虑:或许自己真的已经不行了?感觉稍有好转,原先己对治疗不抱希望的心思又活了。进安养院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有时心情较好,他会坐在走廊里看看报。安养院病房住着20多个病人,看上去大都是面容憔悴的老人。与他们比起来,自己还年轻,体力也好。是不是再向最后的治疗冲刺一下?
  但一想到那令他痛苦不堪的副作用,小仲就泄气了。那么,就这样苦度日子?真想有个确凿的证明,不然,就只能一直这样如同置身炼狱般地挨下去。
  他想找主治医师梅野谈一下,但一想到自己本来就不是抱积极治疗的目的进安养院的,也就不太好开口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抱着希望,或上网浏览信息,或戴着耳机看电视里癌症治疗的节目直至深夜,只是从没遇见过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星期一下午是院长巡诊。额顶秃发的院长在护士长和梅野的陪同下,依次为病人诊察。
  “小仲先生,感觉怎么样?”
  听着这惯常的询问,小仲绷着脸点点头。大概对此有所察觉,院长再次问道:“你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有什么问题要问?”
  “这个,怎么说呢……”
  小仲斜眼看了梅野一眼,壮着胆询问院长:“我到底是不是该入住安养院,我想有个最后的确证。”
  “最后的确证?”
  院长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心情急躁的小仲继续说下去:“若没有最后的确证,我总觉得是不是早了一点。尽管还有治疗的可能,却早早让人放弃了希望,这不好吧?”
  “原来这样。不过,要得到最后的确证有点难呢。即使入住安养院,也有人病情并不恶化的。会康复的人不管怎样他总会康复,康复不了的人怎么治都没用。有的治疗还会缩短病人生存期呢。就此而言,安养院并不一定会缩短病人的自然寿命。”
  “您的意思是听天由命?也就是什么治疗都不给做了。”
  “不是。抑制疼痛、减轻痛苦的治疗还是要做的。”
  院长神色安然地说了一句后,就转往下一张病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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