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25章


这个结果我接受不了。”
  对病人的这句话,小仲深有同感。后来,那个病人不灰心,几经努力,医院终于答应继续治疗。病人高兴,小仲也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这下好了。”
  一位82岁的女性肝癌病人,病情恶化,家人束手无策,可医院却不让其住院,理由是“已无法治疗”。
  病人的丈夫颤声哭诉:“医院是治病的地方,现在却赶我们走,真是冷漠无情。”
  还有好多惴惴不安、困在家里孤独死去的癌症病人。
  前面说到的那个患食道癌的病人说的一句话让小仲听了十分揪心。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人生绝望的时候,他就只能去安养院之类的地方了结一生了,可我还不想死啊。不管治疗的路有多坎坷,我还是要拼着命朝治好的方向去努力。”
  又一日,报上的一篇报道再次激怒了小仲。
  这是一篇社论,提出在国外已用于临床的抗癌药物,国内也应尽快批准使用。该文列举的事例让人看了十分吃惊。
  一个在名流商贾圈子颇有知名度的东京殷天堂医院治病的病人,为得到一种新开发的抗癌药,居然派自己的秘书乘私人飞机到美国去购买。这个病人是一家大企业的董事长,患的是前列腺癌。派秘书飞去美国,是为了尽快拿到这种药。像这种癌症病人不惜代价到国外求药的事并不鲜见,让小仲气不过的是社会不公。
  寻求好的治疗是人之常情,谁都一样。问题是那些有钱的病人可以财大气粗地为自己寻求新的抗癌药,而患有同样毛病的其他病人,却只能在一边看着干瞪眼,这公平吗?
  贫富的差距造成了人命的贵贱,这不应该。
  想到这里,小仲气得不行,但随即又生出一种无力感。不是吗?就算你气得七窍生烟,这个世界还是一点没变化。自己没有一点改变的力量,而有力量的人却没有切身的感受。结果只能是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始终改变不了受人欺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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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报上登了一条奇怪的消息。”
  坐在医局办公室沙发上闲聊的“爱发牢骚的老医生”忍着哈欠说道。
  “一个在殷天堂医院住院的病人,指派秘书乘坐私人飞机去美国买新开发的抗癌药。”
  “啊,是那家专为有钱人开的医院吗?医院太夸张了,病人也是愚不可及。”
  “急性子老医生”一脸轻蔑地接话说。
  “不过,读到这样的消息,会有人觉得,只有有钱人才能得到好的治疗。”
  “嗯,平民百姓一定会愤愤不平。经济差距决定命的贵贱,这怎么可以呢?”
  “这有什么错?”旁边的实习医生反问“头脑清晰的老医生”。
  几位老医生闻言面面相觑,脸露惊讶之色。在场的森川插话告诉他:“现在不管是不是有钱人,得到的治疗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用医保看病。所谓有钱人能得到好的治疗,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那不是还有自费诊疗吗?那个派人坐飞机去买药的病人应该是自费诊疗吧。”
  对实习医生提出的异议,“爱发牢骚的老医生”有点盛气凌人地反驳道:“你啊,真是不懂。去美国买药那又怎样呢,还不是一样的结果?能治好的病,用日本的药也能治好。再说,他自费诊疗,是因为他的治疗超出了医保范围,那种疗法是没用的!”“哦,如今各地的私人诊所正在做的免疫细胞疗法大概也是这回事吧?”
  “哼,那玩意有什么用?还不是那些丧尽天良的恶医抓住病人求医心切的弱点趁火打劫?”‘‘爱发牢骚的老医生”冷笑了一声说。“急性子老医生”连忙接住话头,“有钱人愿意花大钱自费诊疗,那是他的自由。只是,这个说法和‘把钱丢在臭水沟里是他的自由’是一回事。唯一有用的,就是还给他留下一点希望——说不定有效呢。”
  在一旁的森川尽管感叹那几位前辈医生嘴巴厉害,却也找不出他们哪里说得不对。
  “被你们这么一说,”“头脑清晰的老医生”插话道,“我倒想起最近JHK播出的《四处流浪的癌症难民》。虽然说的是一些已无治疗希望的癌症病人被医院赶出来后成了‘癌症难民’,但片子里介绍的病人都是些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这就给人造成误解。其实富翁病人也在不断地被劝说出院。”
  “那个节目我也看了,真过分!那些对已经失去治疗价值的癌症病人继续实施抗癌剂治疗的医生,节目却将其看作是正义的一方,这样不负责任的节目竟然会播放出来。”
  “可是,病人也是希望能治疗到底啊。”
  一脸认真的实习医生话音刚落,“急性子老医生”便急不可耐地兜头一句:“你知道癌症这种病一个劲儿地治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想问题这样天真幼稚,今后有苦头吃了。”
  森川不慌不忙地补充说:“超越了一定的程度,治疗只会给病人带来痛苦。”
  森川在刚成为外科医生的时候,想的也是要彻底治好病人。在吃了几次苦头后,他才终于弄明白,到了什么阶段就该是放弃治疗的时候。
  “有件事不知能不能给你点启发。”“头脑清晰的老医生”以教诲的口吻对实习医生说,“前不久,东帝大附属医院放射科做过一次有趣的问卷调查,题目是《患了癌症,要不要治疗到底?》。结果,八成患者回答是YES,而八成医生回答是NO。”
  “医患两者的比例正好倒过来?”
  “是啊,你知道为什么吗?”
  实习医生一时说不出话来。做医生才一年的实习医生,身上远未褪去病人角色的感觉。而那些前辈医生们历经各种医患矛盾的磨砺,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早已练得百毒不侵,成了江湖老油子。看着一老一少两边,森川感觉到,自己恰好处于两者的中间位置。
  “急性子老医生”急不可耐地要说出答案。
  “那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病人一心以为‘治疗’就等于是‘治好病’,而医生呢,他们明白,‘治疗做过头了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头脑清晰的老医生”频频点着头。
  “对。病人常会对治疗的副作用估计不足,而医生出于经验,知道不合理的治疗会造成病情的恶化,所以他们才会提出‘不治疗更好’的提议,可是病人却始终执着于治疗。这个问题,原因可能在我们医生身上,没有将真实的信息告诉社会大众。”
  “但是,如果对病人说,你已经无法治疗了,这会不会有损医生的声誉呢?”
  实习医生还有点于心不甘。这下“爱发牢骚的老医生”再次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用教训的口吻说:“明知副作用会伤害生命,却依然做出好像有治疗办法的样子来,这是欺骗!不管病人怎么请求,绝对不能实施有害的治疗;而让病人抱着实际并不存在的希望,这也是不可以的。”
  说得对,森川也赞成这个说法。但是,面对死乞白赖央求治疗的病人,要坚持这样做却是件难上加难的事。
  森川再次想起那个怒气冲冲嚷着“等于要我去等死”的胃癌病人。这倒不是感伤,而是一个就在眼前的问题。下一次诊查,他就得将实情告诉那个肝癌晚期病人。
  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重蹈覆辙了。
  37
  橙色的液体以一定的间隔时间从挂在钩子上的输血袋里不停地滴下,通过胶管流入手腕的血管里。抬头望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液滴,小仲喃喃自语:癌没了,癌没了,癌没了……
  从第一次接受NK细胞疗法到现在已经十天了,这次是第三次输液。庆幸的是,右侧腹部的疼痛好多了,虽然还不至于完全消失,但已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了。饮食能做到每日三餐,晚上睡眠也过得去。看来,是治疗开始产生效果了?
  治疗是否有效,还是仔细检查一下比较好。现在身体感觉好得多了,说不定是肿瘤标志物指标下降了吧。
  不,右侧腹部还有疼痛和灼热感,身体一前倾,那里就会传来刀刺般的疼痛,他忍不住会“晤”地叫出声来。会不会是癌细胞扩散,黏连到肠子上了?要是CT和MRI检查发现是这样的情况,自己看了一定会让人绝望。现在只要一看见肿瘤指标上升,他就会灰心丧气。所以,为了不影响心情,保持活力不致泄气,还是不检查的好。
  但是,真的想看到。不,还是不看到的好。只是放不下心。
  小仲闭着眼睛,脑子里来来回回反复斗争着。最后,他逼着自己只接受一种结论:信者有救。
  我能治好,一定要治好了给你看看!让三鹰医疗中心的那个世上最可恶的医生大吃一惊。这个双手一摊,粗暴地将人一赶了之的混蛋,我非得让他瞧瞧我的厉害不可。
  但是,万一那个家伙说的是对的呢……
  我真的会死?会从世界上消失?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小仲的鬓角流下了冷汗。
  38
  那个肝癌病人是个58岁的男子,今年1月动的手术。
  手术是成功的,但两个月后却发现癌细胞已转移到两侧的肺部,治疗随即变得困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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