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16章


见了一下病人后,外科中他又是第一个赶往中央手术部。手术室里,麻醉科的医生已在做接纳病人的准备工作。
  “今天拜托各位了。”
  “振作起精神来,嘿,加油!”
  年长的麻醉科医生半开玩笑地说。森川则回以一个武士临阵前抖擞精神的动作,然后走进准备室洗手消毒。他刚让护士给穿好手术服,就看见为他做第一助手的副院长和第二助手一起走进了手术室。病人已实施了麻醉,露出的腹部土面盖着绿色的覆布。
  森川站在手术台的左侧,行一个礼后像宣告什么似的说了一声:“那就开始了。手术刀。”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手术刀,在病人腹部一闪,那里立即出现一个整齐的刀口。刀口在强烈的灯光映照下,鲜血汩汩涌出。
  “止血钳。”
  森川用钳子夹住出血处,然后结扎。切开腹膜,继以不锈钢的开腹器。确认腹腔内没有转移的肿瘤,即按照练习时的顺序进行手术。副院长默默地在一旁协助森川的操作。
  “SMA(上肠间膜动脉)剥离完毕。绑带。”
  森川在剥离开的动脉上系上扎带,用钳子固定住。突破了第一关后,接下来切开后腹膜,掀起附着在背脊一侧的十二指肠,同时廓清大动脉四周的淋巴结。这是一种高难度的操作,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大出血。
  “调整灯光聚焦,里面看不见!”
  森川焦急地对护士说。副院长忙用钩子调整灯光,扩大手术区。
  “别急,慢慢来,一着急做不好事。”
  “嗯。”
  森川深吸一口气,放松精神。癌肿没有向四周浸润,手术进展顺利。但森川没有掉以轻心,严格按照教材的要求进行手术。剥离胃部周围组织,架上断离器,用电子手术刀切断。顿时冒出一缕青烟,散发出一股肉体被烧焦的气味。
  “很顺利嘛。”
  副院长的鼓励,一下子缓解了森川的紧张感。他在左右肝动脉和门静脉上系上扎带,将胆囊从肝脏上剥离。此时,外科部长走了进来。
  “怎么样,快要切除了吧?”
  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通常,这个时候正是整块儿将含有癌肿的脏器和淋巴结切下清除的时间。
  “还没,正在处理肝门区。”
  森川回答时一眼不离手术区。外科部长安慰道:“哦,第一次上手就这样,不错了!”
  “手术时间比较长,和家属打过招呼了吧?”
  “是的,副院长预先打过招呼,说是有可能要花八个小时。”
  “那不是忽悠人吗?”
  森川想起手术前怀着复杂的心情向病人及其家属说明情况时的情形。当然,他不会点破自己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手术这件事。不然的话,病人肯定会提出希望经验丰富的医生动刀的请求。他竭力装出一副很熟练的样子来,但最难堪的是在被问到手术时间的时候。一般这样的手术五六个小时就可完成,但在五六个小时内完成,森川毫无把握。
  那时,坐在一旁的副院长不慌不忙地为他解围。
  ——胰腺手术是很费时间的,因为切除的面积大,有时可能需要花费八个小时。
  当时,病人及其家属看上去很吃惊的样子,不过,倒也没表现出有什么特别的疑问。对此,森川虽心怀歉意,但转而一想,我不能因急躁造成手术失败,相比现在的解释,手术超过预想的时间使家属焦虑不安,更让人过意不去。
  ——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森川君也很镇定自若嘛。
  事后,副院长笑着说。有时说谎话也是一种权宜之计。
  森川第一次执刀的PD手术,经过七个小时后顺利完成。手术时间一长,病人的体力也消耗较大,出血量较多。副院长表扬说,第一次做这样的手术就很成功,不错。这是一句无论如何不能让病人听见的道白。
  这天,为术后管理,森川一直忙到深夜,当晚只能在值班室宿夜。手术做得还算顺利,但人却累得趴下了。
  ——若是手术做得顺利,他就会像饿狼一般扑过来。
  森川又想起那个女护士说过的话,可他现在却怎么也提不起这个精神。
  21
  住院一段时间后回家,小仲觉得自己家的房子又暗又旧,像一下子老朽了许多。
  从白凤会医院出院后,小仲双手提着行李,站在露天铁梯前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实在使不出上楼的力气来。11月的风吹在背上有些冷了。
  这楼梯,以后还能爬上几次呢?小仲心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但是,他已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感伤中。右侧腹部的疼痛正一阵紧似一阵。德永说的那句“肝脏转移的肿瘤变大了”的话,像一枚毒针刺在他的胸口。
  病人总是处于弱势地位,受到任性的医生使坏心眼伤害,就是病情恶化了,也束手无策。
  小仲两手使了一把劲,伸出右脚登上楼梯。他才这么一抬身子,右侧腹部立刻掠过一阵疼痛,感觉像有一根棒子从里往外戳出来。他只得站住不动,稍后才又战战兢兢地抬起左脚,再小心翼翼地换作右脚。他用肘部顶着侧腹,像打太极拳一样慢慢上楼,最后终于进了屋。、推开夹板做成的简陋房门,各种邮寄广告和信笺从信箱里掉出来,散落了一地。报纸早停订了,可他对这些邮寄物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走进屋,在门口一放下行李,他就急着冲进卧室——真想早点躺下来。
  掀开简易床铺上的棉被,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刚躺下身子,侧腹又传来一阵疼痛。小仲皱起眉头,用双手按住腹部。疼痛常常发作,似在一再提醒他癌症转移这一事实——我在这里,你死定了。它片刻都不让你安宁。
  要是这样的疼痛消失了,那该有多好啊。只要癌症能治好,再怎么样的不幸都算不了什么。这样渴望着不知多少次了。好想回到曾经健康的过去啊,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就是斩断双手双脚都愿意。
  在小仲的脑海里,说不清是幻想还是冲动的意念在四处飘荡。自己真的会死?可现在不还活着吗?一小时之后不可能死,明天也应该还活着吧,后天也是。不过一个月以后就不知道了。那个三鹰医疗中心的医生说,我只能活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有两个月可活?
  如果这样子痛得越来越厉害,那该怎么办?就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满地打滚吗?真要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己累得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侧腹的疼痛似乎也有所缓和。睡意袭来。
  就这么闭上眼睛再不睁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22
  那个接受了PD手术的病人,术后没有出现并发症。森川连续三天睡在医院,在治疗上竭尽全力。到第四天,病人状况依然稳定,森川总算松了一口气。此时,他忽然毫无来由地产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假如自己被癌症盯上了该怎么办?
  谁能保证自己这个年龄不会患癌?以前,森川一直是作为一名医生,只站在治病的立场上考虑医疗问题。如果自己患了这种不治之症,会在三鹰医疗中心接受手术吗?
  森川坐在桌前,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做手术的话,还是去自己的母校庆陵大学附属医院更令人放心。执刀医生,当然也会委托信得过的医生来做。会请谁呢?森川脑海中闪现出一张张脸来,他同时也体会到,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有的医生细心慎重,但手术时间长;动作利落的,恐怕又做事毛糙,容易出现术后并发症。身在这一行知道一些内情,倒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虽然清楚没有一个外科医生是完美无缺的,但一旦遇到自己要接受手术了,还是会很在意。这样一想,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说一声“拜托”,其他都不去管,反而更省心。
  但是,许多病人都会千方百计地去打听,为的是找个好一点的医生治病。森川自己也常常有熟人和朋友来向他打听这方面的信息。患了重病还可以理解,可是,前些日子,婶婶甚至还向他打听做子宫肌瘤手术哪家医院好。森川告诉她做肌瘤手术,各家医院都差不多,她还不相信。当然,每家医院的水平是会有差距,但是,再好的医院,你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
  如果自己选择在庆陵大学附属医院做手术,一定不能让三鹰医疗中心的病人知道。一家医院的医生,自己看病都要跑到别的医院去,这样的医院谁还敢让你做手术呢?
  医生患病后选择在其他医院做手术,这对自己的病人是不是一种背叛呢?那么,由此及彼,是不是餐馆的厨师不能在别的餐馆款待重要的客人,所有JT(日本烟草产业)的员工都必须吸烟了?医生到其他更好的医院看病的自由,是否也应该得到保障呢?
  想到这里,森川被一种可怕的思维束缚住了。能治愈的病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是晚期癌症该怎么.办?不管你找多么好的医院,治不了终究还是治不了。此时对病人说上一句“没法治了”就万事大吉了。但是,轮到自己身上呢,也能这么想吗?
  且不说活动性癌,即使是早期胃癌,20人中也有一人会发生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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