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是真的

第12章


“这是你的秘密花园吗?”
“不,花园是没有任何秘密的。一座花园,完全是另一码事,这是一种遗赠。不必再追问了,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去世更早。他们曾将自己最美好的东西,他们所能拥有的时光给予了他。他的生活就像这样,既有长处又有短处。
“我还是很饿,尽管不在悉尼,我还是要去吃鸡蛋和咸猪肉。”
“你父母去世后谁抚养你?”
“你不会太固执吧?”
“不,一点也不固执。”
“这事让人毫无兴趣。根本无所谓,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我却对它感兴趣。”
“什么让你感兴趣?”
“你生活中的往事,这使你能够这样做。”
“能够怎么做?”
“能够抛下一切,来关心一个你所不认识的女人的幽灵,而且这甚至不是为了性的需要,这是让我惊讶的。”
“你总不会替我做精神分析吧,因为我既不愿意也不需要。没有什么阴暗的区域,你明白吗?过去的事比所有别的事都更具体和确定,因为它已经过去了。”
“所以我便无权来认识你了?”
“不,你有这个权利,你当然有这个权利,但是你想了解的是我的过去,而不是我。”
“要让人明白是如此困难吗?”
“不,但这是隐私,并不是让人欣喜若狂的东西。这事说来话长,而且也不是我们要谈论的话题。”
“我们又不赶火车。我们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直在研究昏迷,现在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你本来应该去当律师!”
“是的,但我当了医生!告诉我。”
工作是他辩解的理由,他没有时间去回答她。他一声不吭地吃完鸡蛋,把盘子放到洗碗池里,然后重新坐到工作台前。他转过身去朝着劳伦,她坐在长沙发上。
“你生活中曾有过许多女人吗?”她低着头问道。
“当人们相爱时,是不会计算的!”
“你还说不需要精神分析专家!那些‘计算过的’,你有许多吗?”
“那你呢?”
“是我先提出这个问题。”
他回答说曾有过三次爱情的纠葛。一次在少年时,一次在做年轻男人时,还有一次在“从不太年轻的男人”转变为一个男人但还不完全是的时候,否则他与女友还会在一起。她发现这个回答很守规则。但是她马上就想知道为什么这事没成。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过于刻板。“是独断吗?”她问道,但是他还是坚持用“刻板”这个字眼。
“我母亲把那些理想爱情的故事刻在了我的头脑里,有这些模式是一种严重的心理障碍。”
“为什么?”
“那会把尺度定得很高。”
“把对方的?”
“不,把自己的。”
她本想让他深入谈谈,但是他却担心“重弹老调,让人笑话”,不愿谈及。她请他碰碰运气。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机会让她避开这个话题,于是他说:
“当幸福在脚跟时要辨认它,鼓起勇气和决心俯下身去将幸福拥抱在怀里……并且将它留住。这是心灵的智慧。缺少这种智慧,就只能有逻辑的智慧,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么是她离开了你!”
阿瑟没有回答。
“而且你还没有痊愈。”
“不,我已经痊愈了,况且我本来就没有生病。”
“你过去不懂得爱她吗?”
“没有人是幸福的业主。有时人们运气好,得到一份租约,成为它的房客。房租必须交得非常及时,否则,很快就会被剥夺所有权。”
“你说的话真让人放心。”
“所有的人都惧怕日常的生活,如同它像一种令人厌倦而又无法逃避的天命。我不信这种天命……”
“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日常生活是默契的源泉,与习惯不同,人们可以从中创造出奢华和平庸、杰出和平凡。”
他跟她谈起没有采摘的水果,人们任其落下烂在地里。“由于疏忽,由于习惯,由于自信和自负,幸福的琼浆便永远不能被畅饮。”
“你有过经验吗?”
“说真的还没有过,只是试图将理论转为实践。我相信那种自我成长的激情。”
对于阿瑟来说,没有比一对穿越时光,以温存逐渐替代激情的夫妻更为完美的了。然而当人们追求绝对时,又如何感受这些呢?他认为保留一部分自己的孩子气,保留一部分梦想,这是无可非议的。
“我们俩说到底是彼此不同的,但是首先我们都曾经是小孩。那么你呢,你爱过吗?”他问道。
“你认识许多没有爱过的人吗?你想知道我有没有爱过?没有过,有过,最后是没有。”
“你生活中曾多次被爱吗?”
“就我的年纪来说,是的,不少。”
“你说话很简洁,这人是谁?”
“他没死:三十八岁,搞电影的,长得挺帅,很少空闲,有点自私,一个理想的家伙……”
“那么怎么样了呢?”
“怎么样,他在离你描述爱情的场所几千光年远的地方。”
“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问题在于要把自己的根扎在合适的土壤里。”
“你总是这样做比喻吗?”
“经常这样,这使得我所要说的东西更加婉转。那么你的故事呢?”
她和她的电影艺术家一起生活了四年,分分合合的四年。故事中的两个主人公不知互相分离又互相和好了多少回,就像是戏剧艺术给予现实生活多加了一维空间,她形容这一关系是非常自私的,没有意思,只是用肉体的冲动来维系的。“你很性感吗?”他问道。她认为这个问题有点不知羞耻。
“你不是非得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不会回答的!最后,他在出事前两个月和我断了关系。对他这是再好不过了,至少他今天什么都不用负责。”
“你对他感到惋惜吗?”
“不,但在断绝关系的那一刻我感到有点惋惜。现在我认为两人生活在一起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宽容大度。”
她对许多总是以同样的理由结束的故事感到厌烦。如果说某些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失去了他们的理想的话,劳伦却恰恰相反。她年岁越大越变成理想主义者。“我觉得要打算两人分享一段生活,就必须停止让自己或让别人相信:假如双方真的没有做好奉献的准备,两人便可以进入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事情之中。人们不可以用指尖去触碰幸福。你要么是给予者,要么是接受者。我呢,我是给予先于接受。但对于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那些心计复杂的人,还有那些内心过于吝啬而无法实现他们的渴望和希望的人,我是不屑一顾的。”她最终说她服膺这样的信条:认可自己的真理,辨别人们对生活所期望的东西。阿瑟觉得她的言辞过于激烈。“我受自己梦想的对立面的引诱太久了,与那些能够让我快乐喜悦的东西相逆相反,背道而驰,就这样。”她回答道。
她想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他俩出了门。阿瑟驾着车,行驶在海边车道上。
“我喜欢来海边。”他说道,以此来打破冗长的沉寂。
劳伦没有立刻回答,她注视着地平线。忽然她紧紧抓住阿瑟的胳膊。
“你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为什么要提这样的问题?”
“因为你与其他的人不一样。”
“是因为我有两个鼻子让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让我不舒服,你只是与众不同。”
“不同?我自己都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那又是什么方面不同?和谁不同?”
“你很从容!”
“这是缺点吗?”
“不,完全不是缺点。但这使人难以对付,好像没有什么能给你造成问题。”
“因为我喜欢寻找解决的办法,所以我就不怕问题。”
“不是的,这里面有其他的东西。”
“又是心理测试的那一套吗?”
“你有权不回答。但我也有权把我的感觉说出来,我不是在做测试。”
“我们的谈话像是一对老夫老妻的样子。我没有任何东西要隐瞒的,劳伦,没有阴暗的区域,没有秘密的花园,没有精神的创伤。我就是我,充满了缺点。”
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自己,但也不讨厌自己,他欣赏自己放任自流和独立于习俗风尚之外的方式。她感受到的也许是这些东西。“我不属于某种体系,我一直为反对它而斗争。我跟我喜欢的人来往,我去我愿意去的地方,我阅读一本书是由于它吸引我,而不是因为‘完全应该读它’,我的一生就像这样。”他做他渴望做的事,并不对事情的所以然提出许多问题,而且“我并不为其他的东西所为难”。
“我也不想为难你。”
沉默了一阵之后,谈话又重新开始。他们走进一家饭店暖融融的茶室。阿瑟喝了一杯卡布奇诺咖啡,啃了几块油酥饼。
“我非常喜爱这个地方,”他说,“这里很有家的气氛,我喜欢瞧这一家子一家子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长沙发上,上身依偎在他母亲的怀里。母亲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大开本的书,正在向孩子讲述他们一同观看的那些图画。她左手的食指充满温情,缓缓地抚摸着孩子的脸蛋。男孩微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绽开了,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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