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44章


神子想,这就是“无”之乐。
    美军夺取“断颈岭”失败立刻引起反响。第十军团司令富兰克林·赛伯特少将(该军团包括第二十四步兵师和第一骑兵师)中午来到前线,不通过指挥系统,断然解除一个团长的职务,由自己的情报官威廉·维尔贝克上校接替。
    维尔贝克很快就证明自己是一个比一般实战部队指挥官更有进攻性的参谋军官,他一上任就派一个连从侧面进攻山岭,但也被击退。维尔贝克并不气馁,令二营带上L连于次日早晨大举进攻。
    十一月八日拂晓,天空灰蒙蒙的。接着,天空很快黑下来。台风带着雨点席卷整个山岭.棕榈树被吹得象弯弓,有些被拦腰折断,有些被连根拔起。茅草被吹得象怒涛汹涌的大海。即使如此,维尔贝克还是按原定时间发起进攻。首先是重炮齐轰,大炮和风雨雷电竞相怒吼。步兵在暴雨中出动,在泥泞的山坡上连跌带爬。由于地图不精确,有些部队花了几个小时才进入阵地。
    然而,迫击炮弹却对准山岭之顶轰击,结果是摧毁性的,八寻只好命令中队撤回到公路附近原来的掩体内,在那里进行最后的抵抗。他们连滑带滚,爬进已经积水很深的洞里,使他们躲避了飞越头顶的迫击炮弹。
    大雾笼罩着山坡,十码以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神子全身湿透,凄凉地在洞内等着。他一边等,一边重新琢磨着敌人。首先,敌人并不是懦夫;其次,他们扔出的手榴弹比日本人远一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敌人好象总能有休息。神子的分队总是疲惫不堪,这可能是因为连续战斗得不到喘息,也可能是食物不足。
    由于没有迫击炮朝山那边正在前进的美军发射炮弹,八寻命令部下集中火力朝大雾笼罩的山顶射山。这一招果然奏效,火力的展示使美军不敢越过山顶。守军重新有了信心,但他们的安全感却是短暂的。背后传来可怕的嘎嘎声和咚咚声。一辆美国坦克已经在二号公路上拐了弯,溅起阵阵泥浆,坦克上的炮吐出一发发炮弹,他们被包围了!
    两个土兵,扛着沉重的炸药包下山朝公路奔去。在掩体内的日军则掉转身看着他们,如同在圆形剧场里看戏一样,观看着这出小戏,直到他们听见山顶附近有英语喊声时才回转身,“用手榴弹!”神子一边嘁,一边爬上山顶,后边跟着他那个已不剩几人的分队。他们把手榴弹抛过山顶,又跑回来取手榴弹,来回跑了三趟。敌人消失了,他们又躲进掩体。
    但如同经常发生的那样,美国人又来了。神子听见他的掩体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嘶嘶响。有颗敌人的手榴弹从山上滚了下来,在帐篷桩子上挂住了。  他瞧了瞧小仓,两人都耸耸肩膀,完蛋了。但那颗手榴弹“嘶”了一阵之后熄灭了。其他手榴弹跳过地洞,滚开以后才爆炸。
    山顶上,有个美国兵举枪对准神子。神子忙缩进掩体,然后突然站起来开枪射击。那个美国兵应声倒地。但神子由于兴奋,又朝他打了三枪。又冒出一支步枪,然后象潜望镜那样消失了。这是另一个美国兵试图救他倒下的战友。神子奔上山顶,把他也击倒,然后疾跑回自己的洞内。
    在隔壁掩体内的一等兵佐藤才二仿效神子也向前跳出去。他在山顶上也开了枪。但是,他没有退回来,反而消失在山的那一侧。佐藤为什么要作此无谓的牺牲呢?神子不解。佐藤突然间象玩偶盒【揭开盖子玩偶就跳起来的玩具。——译注】那样又重新出现了。他跳进神子的掩体,并咒骂着:“我恨死他了,我非把他的头踢下来不可!”难道佐藤这个性子温和、不抽烟不喝酒的小伙子发疯了吗?这是不是神子曾在书里看到过的所谓“战场疯”呢?他自己难道不也是干出差不多的事吗?
    后面,那辆美国坦克——是辆中型坦克——仍在公路上自由自在地行驶,用机枪和炮从后面射击掩体。那两个扛炸药包的士兵从沟里跳出来,把炸药包扔在坦克履带下面。当他们跳回安全地带时,炸药发出沉闷的爆炸声,坦克抖动了一下。它吃力地掉转车头,绕过公路转弯处退却了。
    美军失去坦克后就发生动摇,再次放弃了“八寻岭”。日军毫不迟疑地沿着泥泞的山坡往上爬,以便重新占领山顶阵地。这回,神子却没有胜利感。他认为,敌军后撒是策略,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来。八寻中队的残部还能有多少力量去抵挡他们呢?
    在神子右边几百码外的另一个山头上,野口义夫军曹的那个小队,由于山顶遭受致命的猛烈的迫击炮轰击,同神子小队一样伤亡惨重。他还有两挺七点七毫米机枪——他自己一挺,旁边掩体内一挺——但子弹却剩不多少了。
野口猫着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全身麻木。他听见有人发出痛苦的喊声,他旁边掩体内那挺机枪的射手正有气无力地朝他爬来。野口把他拖进掩体。他的右腿“象蜂窝一样”,还在淌血。他险色惨白,筋疲力尽。这个爬行的人把敌人的机枪火力吸引来了。野口的掩体周围的茅草全被打平。他小心翼翼地察看了左右。没有动静。很明显,他是自己小队的最后一个人了。他是个能吃苦耐劳又有经验的军人,农家孩子出身,一九三八年志愿报名入伍。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把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由于枪里灌进了泥浆,没有打响。
在不到二十五码的地方,穿着绿色军装的美军正沿他这行掩体走来。每到一个洞口,他们就端起步枪作好准备,另外两人则用机枪朝洞内的死者或伤者扫射。射击声越来越近,野口再次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还是卡壳。几码外,枪声哒哒。野口明白,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在迫击炮弹打击下,一根棕榈树枝落在他的洞口边上。他敏捷地用一根棍把棕榈枝拉过来盖上洞口。他身子紧贴洞的后部,水浸到了他的下颊。他劈开双腿,把那个机枪射手的尸体拉到自己前面。
    头顶上一片嘈杂声。一枝亮晃晃的枪筒从树叶中插进来。他想,他们的武器保养得多好啊!他用中指塞住耳朵,祈求子弹打不中他。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他感觉到了气浪。几十发子弹钻进他双腿间的水底。洞的另一面坍塌了。泥土已把他埋到脖子下面,他紧闭双眼。棕榈树枝被打成两段,掉到他的头上。
    声音走远了,从下一个洞传来一阵枪声。野口被吓得几乎难以想象,已不觉得身上的痛了。他仔细地把脸上的泥抹去,睁开双眼。洞内的水染得鲜红,但这是人肉盾牌的血。
    射击终于停止。美国人现在干些什么呢?他无比小心地把死去的战友推到一边,探头一瞧。他原以为美军是在挖散兵坑,不料他们正在构筑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工事——浅浅的长方形岩石堡垒,上面苫帆布。
    野口在血水中一动不动地又猫了好几小时,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不敢再动一动。最后,他痛苦地站了起来。四周全是这种奇怪矮胖的掩蔽所,每个都射出昏暗的灯光。他听见美国兵在里面吃喝,谈笑风生。香烟的烟雾飘出来,令人烟瘾大发。在战场上竟点灯,这是些什么样的兵呢?
    灯一个接一个熄灭,将近半夜时天又下起雨来。野口从洞里爬出来,避开一个他可以看见的美军哨兵爬走,他来到一道似乎是围绕美军宿营处的铁丝网下,会不会有某种警报装置?他从铁丝网底下爬过去,没有触碰它,然后又沿一个陡坡走下去。他双腿无力,不听使唤,为了使自己不致摔倒,不得不抓住野藤。坡底有一条小溪。他象狗一样叭在地上喝水。除了喝雨水外,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喝到水。在昏暗中,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几十具尸体——是自己的战友,手里拿着水壶,是在找水时牺牲的。天这么黑,又下着雨,野口无法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大队本部应在二百码开外的地方,他爬上爬下,足足爬了一英里多,却没有找到。他已精疲力竭,在一片灌木丛后蜷缩起身子,进入梦乡。
    嘈杂声把他吵醒。他透过灌木丛看见美军正在吃早餐。昨夜,他围着圆丘爬来爬去,结果还是爬回原地。两个美国兵朝他走来。他把头一缩,躲在树丛中,希望他们不会发现他。然后,他觉得有某种液体浇在他的钢盔上,原来其中一个美国兵在向他身上撒尿。他抬头一望,只见那个美国兵边系着裤子边追赶已开拔的战友。
    然而,“断颈岭”的大部分仍在日本人手里。那天上午,在预先用大炮猛轰后,第二十四师的两个营冒着滂沱大雨恢复进攻。他们的推进被日军一个新到的大队击退。大雨给美军和敌人都带来困难。他们的补给路线二号公路成了水塘,工兵运来一车一车的沙石垫路。美军已患“泡脚”病——类似欧洲战线的“战壕足痛”:皮肤剥落,痛得刺骨。
    雨下得不停也使日军吃足苦头。他们用挖战壕的铲子,一铲一铲地把水从掩体内掏出来,但却无济于事。神子想起,美军的背包是防水的,便决定找一个来当水桶。他爬到山那边的敌阵地,找到了一具美军尸体——与通常一样,脸朝天,张着大嘴——拿走他的背包。他与小仓二人把自己洞内的水掏掉,然后把背包传给下一个掩体。由于全身湿透,冷得发抖,他们把防毒面具上的橡皮管子割下来生火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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