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42章


    八寻部下的一个分队(班)长,神子清伍长猛吸新鲜空气。头上,满天星斗;大海也很宁静。他是在珍珠港事件后不久应征入伍的,以前是小学教员。他信念坚定而富于理想,他觉得在满洲的几年训练很有收获,认为下士官的种种野蛮行为是必要的。他喜欢陆军中的同志关系,喜欢彼此相依为命的情谊。与玉师团的其他人一样,他殷切地期待在战斗中表现自己,为日本和天皇效劳。
    海面上传来可怕而又令人兴奋的炮声。为了记住这个时刻,神子在星光下看了看表,那时是七时三十分。运输舰两侧放下了绳梯,身上背负者九十磅重的装备的士兵们一个个笨拙地跨过栏杆。下边手电筒信号一闪,神子就往下一跳,沉重地跳上一条小船,使船身左右摇晃。他仰面跌倒在船上,此时他才醒悟到为什么命令他们把沉重的子弹带解下的原因。
    友近特军在岸上焦急地观察着登陆情况。他比铃木先期到达莱特,一到之后就听到令人惊愕的报告说,牧野的第十六师团已接近于全军覆灭。他走上前去迎接玉师团长片冈董中将及其幕僚。“第一师团,”他对他们说,“要以最大速度沿奥莫克—利蒙—卡里加拉公路(即二号公路)急行军,在卡里加拉东南地区集合,准备进攻。”
    片冈是骑兵出身,他估计会发生意外的情况。如果抵达卡里加拉前在利蒙附近的山区遭到袭击怎么办?
    “朝卡里加拉前进,”友近回答说,这种可能性是可笑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这样吗?”片冈说,语气中毫无讽刺之意。他再也没有提什么问题。
    八寻中队在一座椰林里暂歇,等待他们所在连队(团)步兵第五十七连队(团)的其余人员上岸。他们马上开始挖“章鱼穴”,穴深四点五英尺。这种掩体底部侧面呈勺子形,遇到炮击时可供一个人蜷缩在里面。从剖面看,“章鱼穴”好象圣诞节装礼物的袜子。
    汗水使他们睁不开眼睛,衬衣都贴在背上,但这里的热空气总比满洲的凛冽寒风要好受些。东方天际放出粉红色的朝霞,宛如一幅异国情调的旅行广告,画的是一幅不真实的黎明景致。战争似乎在遥远的地方。远处传来了嗡嗡声。有人喊了一声:“隐蔽!”大家随即跃入洞内。嗡嗡声成了怒吼声,轰炸机排成队形冷酷无情地飞来,即使高射炮的团团黑烟把它们包围,仍似乎是不可战胜的。
    运输舰还在卸部队和物资,飞机(是从莫罗太飞来的B—24)就开始向它们投弹。突然,轰炸机上面出现许多“零式”战斗机,但轰炸机仍镇静自若地向前飞行。三架“零式”同时冒出烈火,象彗星一样向地面坠去。不久,第二批轰炸机跟着又来轰炸,银色机翼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一连串炸弹形成一条巨大的抛物线朝运输舰“能登丸”落下。有一颗炸弹掉进烟囱,接着是一声闷响。跟着又是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舰上的汽笛开始不停地哀鸣。步兵第五十七连队长宫内良夫大佐眼巴巴地瞪着他和他的士兵刚离开的运输舰,一筹莫展。他在沙滩上跪下来祈祷,然后起身茫然地朝码头走去。他的卡车、马匹和大部分武器弹药仍在那艘烈火熊熊的船上。友近将军告诉这位茫然若失的大佐尽快集合人马上路前往卡里加拉。他要跟上在几小时前出发的一支小先遣队。师团长片冈将军已带了两个小队上了二号公路。宫内在一名副官陪同下此时开始徒步向北,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的连队直到午夜过后才离开奥莫克。队伍在狭窄的公路上夜行军,拉开数英里长——与他们的连队长不一样,他们个个急于上阵。他们不理解“能登丸”沉没的重要意义。
    在拂晓的昏暗中——那天是十一月三日——今田义男少佐率领的先遣队向卡里加拉接近。它意外地与反方向来的美军二十四师遭遇。短暂交火后,今田撤进二号公路南边的山里。
    片冈将军及其两个小队抵达利蒙北面的高地时,得悉发生了遭遇战。利蒙是个有几十幢茅屋的村子,二号公路就在那里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然后向右绕过巍峨的山岭,再逐渐向下伸到海岸和卡里加拉。片冈将军令今田少佐进攻正在前进的美军,说有个反坦克大队(营)要来支援他。之后,这位将军又令宫内大佐急速调一门小野战炮去。
    对宫内说来,这道命令是毫无意义的,但他仍把炮装上卡车,自己也登上卡车去督战。卡车沿着泥泞的公路摇摇晃晃地前进时,他心下想,一门小炮又能有多大作用!到利蒙后,他恭敬地倾听片冈解释他准备如何在卡里加拉附近阻止敌军前进。这门小炮要用来封锁山岭上急转弯处的公路。
    宫内的第五十七连队沿着狭窄的公路向北面的利蒙走了一整天,不时遭到美机的轰炸和扫射,二百多人被炸死,几十个人中暑。到了黑夜也并不轻松。九时许,士兵们精疲力竭地在公路两旁躺下。他们又受到蚊虫的袭击。那些没有盖好脸就睡着的人,一觉醒来,眼睛已肿得几乎睁不开,但是他们继续行军时——此时天空浓云密布——求战的心情并来减弱。神子所在的大队(营)首先抵达利蒙,宫内就令大队长佐藤大尉在村北靠近野战炮炮位的地方进入阵地。
    在山林的另一侧,美第六军军长沃尔特·克鲁格将军认为,他的前卫师第二十四师正面临被包围和消灭的危险。他从空中观察中获悉日军大部队正向利蒙迸发;他还担心日军可能在第二十四师后面的卡里加拉进行大部队的两栖登陆。克鲁格慎重地做出反应,他命令第二十四师停止前进,不要去攻占有战略意义的山峰,突破其守备力量还很薄弱的山头,而是停下来,准备同跟在其后的第一骑兵师配合,挫败敌可能从海上发起的入侵。
    黄昏,宫内的连队开始沿盘旋公路冲上山岭。一个凄惨可怕的白色人影走近来。这白影原来是第十六师团的一个幸存者,全身裹着白色的绷带,从莱特湾一路被赶回来。他默默地走过去。他后面还跟着不少步行的伤员,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拄着棍子,一瘸一瘸地走着。消息在队伍中传开:牧野师团已被歼灭。
    前方是二号公路的最高点,公路到了那里以后便向东急转直下。右边锯齿状的山上到处长着齐肩高的茅草,是个天然堡垒。无数悬崖凸出在东北的大海和西南的莱特河谷之上。两处悬崖之间长着茂密的丛林。
    行军到此为止。土兵们小声地转告着上级的指示,丢弃一切不必要的物品。他们把压缩饼干塞进小小的干粮袋里,每个粮袋还装有五颗手榴弹,把背包堆放在路旁。神子的那个中队奉命在前面开路,而他的分队又在全中队的前面——他自豪地想,这使他成为玉师团的先锋。
    天空豁然开朗。太阳灼烤得令人难以忍受。空气中,硝烟弥漫,辛辣刺鼻。战场必然就在附近,但山峰上却鸦雀无声。一声枪响,之后又寂静下来。神子此时听见了鸟叫声。这位以前的小学教员心跳得更快了。他感到胸部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转身面对自己的战友们,只见他们眼中闪耀着光芒。三年来,他们一直在准备战斗,就跟他自己一样期待着。命令来了,让他们离开公路爬上山岭。
    在另一边,美军也正在向山顶接近。克鲁格已命令二十四师去侦察。南面的总攻将于两天后开始。
    神子拨开树丛,朝山顶攀登。有人在后边喊了一声:“神子分队长,方向错了!”那人是小队的军曹。接着飞来一颗手榴弹,随着爆炸声,军曹翻身倒地,一手捂着大腿。碎石雨点般地落在神子身上。有个士兵呻吟说:“我中弹了!”神子眼前一阵发黑,被那人绊倒。他强迫自己镇静,渐渐恢复了视力。泥土从四面八方爆发开来。美军扔出的手榴弹飞过山顶,像一筐筐打翻的苹果,沿山坡滚下来。神子蠕动到军曹身旁,摸了摸。他感到手上是帖糊糊的热血。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猛然听见迫击炮的沉重捶击声和机枪的哒哒声。子弹嘶叫着穿过树丛,打进人体,带来阵阵惊惶和痛苦的喊声。第一分队一枪还没打就要消灭了!他吓得双腿发软。他压制住自己的惊慌,终于喊出“开火!”步枪响开了。神子看了看表:昭和十九年十一月五日十时整。这可能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刻了。
    神子盲目地一发又一发地射击。他停下来装子弹时,把头探出树丛向上瞧了瞧。突然觉得天崩地裂地一震,耀眼的火光一闪,然后是一片漆黑。泥沙象雨点似的劈头盖脑打来,但他却没有受伤。据训练手册说,同一座炮的炮弹决不会落在同一点,于是他便跳进一个刚炸出来的弹坑。
    立刻又有两个战友跳进来,他们是轻机枪班的。他们架好机枪,正准备射击时,迫击炮弹就开始在附近落下。射手小仓喊道:“分队长,这里危险!”说完就拖着机枪跑出弹坑。
    分队全体都侧身移动,拼命在腐烂的棕榈树根之间挖“章鱼穴”掩体。迫击炮轰击停止了。神子用刺刀挑着自己的钢盔举起来,子弹象冰雹似地朝钢盔打来,把它打得“象风铃那样叮当作响”。他又俯卧在地,但山顶上的射击却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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