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29章


在世人看来,东条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但实际上,他的统治却处于崩溃的边缘。自中途岛一役以来,大本营对美国实力日见增大和日本实力日见减弱采取不承认的态度。随着美国加强潜艇战,日本船舶的损失继续增加。北面,在阿留申群岛的前哨阵地已放弃;南面,所罗门群岛和新几内亚已被占领,太平洋中部的防线——马绍尔群岛、吉尔伯特群岛和马里亚纳群岛——崩溃了。
    国内,生产水平虽然还维持着,但国民却做出了异常的牺牲,许多民用企业转为战时生产,更多的妇女投身于工业,连十几岁的孩子也成了劳动力。上课时间缩短到最少程度,学校校舍改作军需仓库。
    实行一周七天工作制,日本人珍视的星期日“废除了”。火车拥挤到有些婴儿被憋死的程度,出门到一百公里以外要有警察局的证明,餐车和卧铺取消。人们对晚点的火车出气发火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他们偷坐垫,砸破车窗进出。  各种日用品大大减少。食品定量供应,衣料极其珍贵;棺材要多次使用,取暖的煤气或木炭少得可怜,报纸的版面缩小,晚报停止出版,约有一万个娱乐场所——包括艺妓馆——关闭。总之,日本的生活已变得单调而艰难。“东京变成了什么样子啦!”喜剧演员古川绿波在日记中哀叹,“唉,活着已没有多大意思了!”
    这些极端严厉的措施——加上人们怀疑丢失的领土(这种怀疑在塞班陷落后达到顶峰)比官方公报中所说的更严重——助长了不安情绪。这种情绪都集中在作为战争与和平的象征的东条身上。
    人们不但相信最恶毒的谣传,还加以传播:东条用南方占领区掠夺来的烟草、威士忌酒和其他战利品贿赂宫内省官员、宫内侍从、重臣和枢密顾问官等等。他甚至向天皇的兄弟——秩父宫和高松宫——送小汽车行贿。【这些谣传没有事实根据,但人们的不满是有一定理由的。东条确曾滥用职权,利用宪兵队控制不同政见者。象近卫那样的和平主义者也受到严密监视,许多公民被投入监狱,有些人甚至因拥护基督教或煽动政治上的反对意见而受到酷刑致死。公开的纳粹分子中野正刚,因发表反对东条的演说后被捕。获释后不久,他不明不白地切腹,人们普遍认为是宪兵队的特务“劝”他自杀的。人们的印象是真实的,并引起广泛的愤怒,但关于镇压程度的说法却言过其实。—作者注】
    人们嘲笑东条——当然是在他背后——允许他的夫人公开发表演说和广播讲话或从事其它支持战争的积极活动。她得到一个外号叫“东美龄”,这是蒋介石夫人宋美龄的日本版。塞班惨败后,东条夫人接到无数匿名电话问她的丈夫自杀了没有。
    有些人不愿让首相本人来采取这一最后行动。除了高木惚吉海军中将的小组正在策划用机枪伏击东条外,陆军部内的叛逆者也想暗杀东条。一个刚从中国调回大本营的名叫津野田的少佐,与东亚联盟东京分会会长牛岛达熊一起,密谋在祝田桥附近皇宫前广场趁东条的汽车拐弯放慢速度时向他投扔一枚特制的氢氰酸炸弹。时间已经定下:七月的第三个星期。由于密谋者的一个朋友无意中向天皇幼弟三笠宫亲王泄漏了这一计划,被亲王出卖了这一阴谋计划。三笠宫不但不给予支持(“这种行动无异于谋反圣上”)反而将这一计划告诉了大本营。宪兵队逮捕了牛岛和津野田并处以死刑,但如同先前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缓期执行。
    在这样广泛的不满面前,东条只好求助于提名他当首相并在过去几个月的危机中一直正式支持他的人——内大臣木户。东条得到的指教既出乎意外又使他不高兴。由于塞班的陷落而终于醒悟过来的木户,对东条不久前把权力集中的做法提出批评:东条自己兼任了内阁两个最高职务,鸠田也身兼二职(海相兼海军军令部长,其他海军军人称他是“给东条拎公事皮包的”。)“人人都对此不安,”木户说,“天皇本人也极为生气。”
    东条心绪很不安宁,一言未发辞退出来,但当天晚些时候又去拜访木户。他愿意改组内阁,但不愿交出他的职务。木户对这一妥协方案的反应是冷静的,但在东条看来似乎是敌意的。东条蓦地站起来。“今天跟你谈毫无意思!”他大声说。
    东条大步从木户的办公室出来,砰一下把门关上,但是他回到自己官邸时,却清醒过来了。他对佐藤贤了说:“如果木户采取那种态度,那就是说,天皇对我已失去信任。因此,我放弃改组内阁的想法。我要辞职。”
    “在战争的最关键时刻怎么谈得上辞职!”佐藤大声说。他要做的就是任命米内海军大将接替鸠田。这样做就能抚慰海军以及近卫那样的开明派人士。
     但是,解除鸠田职务是很不合乎东条的意愿的,因为鸠田曾忠诚地支持他。佐藤援引了一句中国话说要“大义灭亲”。“不管如何痛苦,你都得‘灭’鸠田。你对鸠田所承担的义务是私人交情。战争是你发动的,你不能中途甩手不管。”
    这正中东条的下怀。他召见鸠田,要他辞去海相职务。鸠田落落大方。“我辞去了职务倒是无官一身轻,”他说,“你却必须肩负重任继续干下去。”他预祝东条在未来的斗争中“斗出成绩”。他俩握手告别时,颇有涵养的东条竟失声痛哭。
    次日,七月十七日,鸠田递交了辞呈,但与佐藤的预言相反,开明派人士并未就此罢休。木户亦如此。他在近卫的鼓动下答应把“重臣”对东条的一致意见奏明天皇,虽然政治上的重大问题是不该他管的。
    近卫大喜。他随即驱车前往平沼男爵寓所。另外两位重臣,冈田海军大将和若椒礼次郎男爵也在平沼那里。近卫把木户主动提出的出人意外的主意告诉了他们。“现在我明白木户一直在干些什么了,”冈田大将说。
    六时三十分,所有重臣都到齐。充满着阴谋的空气,经过几个月没有效果的私下发牢骚后,他们相见时已目的明确。“我请诸位注意,即使东条内阁改组,”若椒警告说,“国民也不会支持它”。
    米内大将透露,他刚接到“热诚”请他入阁接替鸩田的邀请。他拒绝了,但完全可以预料到东条将亲自敦请他,如果还不成功,东条会请求天皇支持。“即使他使出最后一招,我也下定了决心不接受入阁邀请。”
    但并不是所有重臣都要求东条辞职。阿部信行陆军大将指责说,“仅仅谈论倒阁是不负责任的。我们有什么把握能成立一个更好的内阁呢?”
    “倒阁与否,下届内阁是强是弱,这都不是问题之所在,”平沼插嘴说。国家已到危急关头,必须更换内阁——而且要尽快更换。
    “请我入阁我也不去,”“二·二六”事变后当过首相的外交官广田说。
    最后,他们搞出了一个除阿部之外大家都很满意的决议:
    “帝国如欲度过当前之巨大难关,  必须给国民的精神注入新生命。全体国民必须同心协力。部分改组内阁毫无用处。必须组成能坚定前进的强有力的新内阁。”
    阿部想知道是否把会议结果转告东条。回答是一致的——不告诉他。此决议由专人送到木户寓邸。木户答应于翌晨呈交天皇。
    东条首相与佐藤正在办公室内讨论米内为什么拒绝入阁。佐藤认为问题出在代表东条的中间人身上。“没有把你的真实意图向米内讲清楚,”他说,“让我直接跟他说吧。”
    佐藤换上便服,在米内官邸从采访的记者身旁溜过,没有被认出来。下女说主人不在家。佐藤不理她,还是走进会客室并在里面睡着了。一小时后,米内开完重臣会议回来,佐藤也醒了。
    佐藤试图说服米内,在战争中途,拯救内阁是极其重要的,如果他接受入阁就能做到这点。东条的唯一愿望是要改变战争的形势。“我明白你为什么反对他的内阁,但那不过是个人意见而已。在此关键时刻,我请求你与东条内阁合作,以克服我们的问题。”
    “搞政治我不是内行,”米内苦笑着说。 这点,你可从我自己的内阁看出来。我是个海军将领,不是政治家。我希望我死的时候也是个海军将领。如果你们想用我,就让我当海相的顾问好了。”
    从米内的语调中可以听出,他是劝不动的,佐藤回到东条的办公室。他试过了,但没有成功,此时,他的最后建议是否定他先前讲过的一切。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但东条仍抽着香烟在工作,烟雾袅袅上升,向他头上的灯罩缭绕。东条抬起了头。
    “请辞职吧,”佐藤说。
    东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将在明天上午晋谒天皇,”他说,“请你用书面写下我辞职的原因。”
    佐藤坐下来动笔时,他心里清楚战争完了,眼泪滴在纸上。
    七月十八日上午,东条——脸无血色,双目无神——用疲倦的语调对内阁说,由于塞班失陷,他决定辞职。他之所以踌躇了这么久是因为日本也有“巴格多利奥派”。【他是指上一年夏率领直大利向盟国无条件投降的彼得罗·巴格多利奥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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