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20章


    “不行!”杉山说。他的话代表了整个军方。
    松冈的最强有力的盟友是在柏林,然而希特勒本人却尚未直截了当要求日本进攻苏联。三天后,希特勒才通过里宾特洛甫给德国驻东京大使的电报,正式提出这个请求。六月三十日上午,奥特将军把这个请求转给松冈。在当天下午举行的联络会议上,松冈把希特勒这个请求,作为他的主要论点。他宣称德国现在正式请求日本参战。他狂热地呼吁进攻苏联,以致一位与会者把他的呼吁比作“喷火”。松冈夸口说:“本人的预言从来没有不应验的。现在,我预言,如果战争从南面开始,美英两国必然参战!”他建议推迟南进,而且他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以致及川转身问杉山:“推迟半年,怎幺样?”
    看来,松冈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已经突然扭转乾坤。一位海军人士欠身与陆军参谋次长塜田耳语道,也许他们应该考虑推迟的问题,但塜田却是动摇不了的,他只用几句激起热情的话,使及川和杉山又回到原来的立场。此时,几乎一直沉默不语的近卫说,他同意统帅部的意见,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冗长的辩论结束,作出南进的决定。
    最后一步是要取得天皇的正式批准。这个问题将在皇宫内举行的仪式即御前会议上自动提出来。在这种会议上,天皇历来一言不发地坐着,听取大家对审议的政策的解释。然后,他以御玺表示批准。参加御前会议的成员就是参加联络会议的成员,再加上一、二个专家,还有枢密院议长,他以代表天皇的文官身份出席会议,在天皇不便启口时代表他发问。
    批准南进计划的御前会议于七月二日召开,会议厅摆着两条长桌,铺着锦缎,与会者分别在桌子两边正襟危坐,当天皇步入会议厅时,他们都一下子立正,天皇的皮肤和他的三个兄弟一样,细滑如瓷,颜色独特。他虽然身穿军装,但看上去并不威武。他走上朝南的御座坐下,前面是一个金屏风,座位方向是根据宫廷礼仪定的。他似乎超然于世俗事务之上。
    下面与会者坐的位置与陛下保持一定的角度。他们双手放在膝上,象木头人似地彼此凝视着。于是,仪式开始。只有枢密院议长原嘉道预先听过他们要说的话。近卫公爵首先起立。向天皇鞠躬,然后宣读一篇题为《目前形势下国策提纲》的文件。这就是南进计划。第一步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关于这点,通过向维希政府施加外交压力,很有希望实现,不用流血,如果劝说无效,只好动武,甚至不惜冒与英美开战的危险。
    杉山鞠躬,他说,他同意南进。“然而,如果德苏战局发展对帝国有利,我想我们也应该用武力解决这个问题,以确保帝国北部边境之安全。”
    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也认为,尽管要冒险,但南进还是必要的。他发言完毕后,枢密院议长开始发问。有些问题在这样一个正式会议上提出来,使与会者感到比预计的难堪。他想知道的是,用外交手段取得印度支那的现实可能性如何?
    “外交措施想必不能成功,”松冈回答说。他仍然反对南进,必须力排众议。
    原嘉道身材矮小,和颜悦色,在一个个板着脸的海陆军将领面前却毫无惧色。他强调说,军事行动“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一方面试图签订日法条约,一方面又向印度支那派兵,难道这符合按皇道办外交吗? “我认为直接单方面采取军事行动,从而背上侵略者污名,对日本来说是不明智的。”
    松冈向他保证:“我一定做到,使日本在世人面前不致好象是背信者。”
    原嘉道仍然半信半疑。为什么不北进?他提出这个问题,并开始利用松冈自己的某些论点。希特勒进攻俄国带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联在全世界散布共产主义,我们迟早要同它打一仗……国民确实很想同它打仗。”这样一来,原来安排是走走形式的会议却有可能变成辩论。“我希望避免与美国开战。我认为,如果我们进攻苏联,美国不会报复。”反之,原嘉道担心,进兵印度支那会导致与盎格鲁—撤克逊人开战。
    松冈用了他前一天用过的词。他表示同意说,“有这种可能。”
    杉山心里觉得,原嘉道的问题“象刀子一样锐利”,但只简单地指出,占领印度支那“对挫败英美的阴谋是绝对必要的。另外,德国的军事形势大好,我认为,日本进兵法属印度支那不会引起美国参战”。然而,他却提醒说,不要过早地把苏联排除在外。他们应该等待“五、六十天”,以看到德国确实打胜。他的话一说完,讨论便宣告结束,松冈想要继续进行辩论的一切希望均告吹。会上进行了表决,近卫宣读的政策文件被一致通过。日本将南进。
    在整个会议过程中,天皇始终一言不发地坐着,毫无表情。按传统习惯,他的出席只是使会上作出的决定合法化并具有约束力。这个文件被送到内阁官房,用公文纸写出一份由近卫首相、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三人签署,呈报天皇,最后交到宫内省,加盖御玺。这就成了国策,朝全面战争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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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就该对付赫尔的反建议了。可以预料,松冈对赫尔那个不指名批评日本官员公开发表煽动言论的口头声明,仍然怒气未消。这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指责在松冈看来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是对日本的不可原谅的冒犯。所以,在七月十二日举行的联络会议上,他以近于偏执狂的态度怒冲冲地说,“十天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认为,美国把日本看成是保护国或附属国!只要我还当外相,我就不能接受。别的什么我都可以考虑,但我拒绝这个口头声明。这是美国人对弱小国家任意蹂躏的典型。这个声明把日本当作弱小国家和附属国对待。有些日本人反对我,有些人甚至说首相也反对我。”他越说越急促,对自己的私敌和对赫尔发泄很多不满。“无怪乎美国认为日本已经无计可施了,给我们发来这样一个声明。我现在就建议拒绝这个声明,并停止与美国谈判!”他称罗斯福是“真正的煽动家”,指责他试图把美国引入战争。至于他本人,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怀有与美国保持和平的希望。“我认为,希望是没有了,”他自相矛盾地说,“不过我们还是要试到底。”
    最后,他说了一些军方喜欢听的话。东条重申,即使好象没有希望,也要继续与美国谈判。“难道不能凭借三国同盟条约使美国无法正式参战吗?当然,那个口头声明是对我国国体的侮辱,因而就象外相说的那样必须拒绝。不过,如果我们真心诚意地告诉美国人,我们认为我们日本人是对的,那会出现什么情况?这能不能打动他们呢?”
    海相及川也同意与美国人取得某种协议。根据一些消息说,美国人没有能力在太平样煽起战争。“既然我们也不要太平洋战争,不是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余地?”松冈讽刺地反驳说,“只有我们告诉他,我们不在南面使用武力,他们也许才会听你的。别的,他们能接受什么?”松冈根本不想妥协,“他们给我们发来了这样一个声明,因为他们相信能轻而易举地使我们就范。”
    近卫公爵看出,松冈把这件事当成了个人问题,因此有必要绕过他。但是松冈的影响仍然很大,近卫只好悄悄地与其他主要阁僚商量,起草对赫尔的语气和解的答复。稿子交给了松冈,光过目就花了几天时间——他称自己有病——就是看了以后,他仍在有意拖延。必须首先拒绝那个口头声明,其次,应该等几天再
 发这个答复。
    近卫首相同意拒绝口头声明,但坚持要把拒绝的声明和答复同时发给赫尔,以节省时间。近卫向松冈的副手斋藤发出指示,斋藤答应遵命。然而,他违抗了命令——又是一次“下克上”——不与任何人商量,擅自只把其中一份发到华盛顿,拒绝口头声明的声明。他把提案按松冈的要求扣压了几天。赫尔首先是在截收到的发给德国的电报里看到的。
    对法治观念很强的东条来说,这种行为是不能容许的。他对近卫说,应该立即把松冈免职。近卫却不想与松冈公开闹翻,因为松冈与希特勒和斯大林会谈后,在公众的心目中,他还是一位英雄。近卫决定找个借口把松冈搞掉:他要求全体阁僚集体辞职,然后重新组阁,起用别人当外相。他于七月十六日六时三十分召开内阁非常会议。近卫提出这个建议,没有人反对。松冈抱病在家。
    这样,这位日本外交史上最能言善辩的人物的暴风雨般的生涯宣告结束。这是由于松冈一位忠诚的部下为了松冈而违抗命令造成的,但松冈本人却一无所知。
    第二天,天皇要求近卫重新组阁。他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组成。之所以可能这样快,只是因为几乎没有多少人事更动。松冈的职位由一位与美国关系不错的海军大将丰田贞次郎担任。丰田上任后首先做的事是电告日本驻维希大使,不管维希政府决定怎么干,日本军队将于七月二十四日开进印度支那。限期前一天,维希政府同意日军和平开进印度支那南部。日本驻维希大使得意洋洋地给东京拍了一个电报:
    “法国人如比痛快接受日本要求的原因是,他们看出了我们的决心是何等坚决,我们的意志又是何等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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