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加木失踪始末

第10章


乌鲁木齐市区,横亘着清澈的乌鲁木河。那水蓝得像宝石。我站在河边,清风徐徐,我把手伸进河水,捧起一把,擦了擦脸,仿佛擦了一脸清凉油。原来那淙淙河水也是雪水。这雪水滋润了两岸,哺育了牛羊。湛蓝的水淌进黄色的沙漠,这才出现了绿洲——诚如画家把蓝、黄颜料相混合,才得到绿色。
我住进昆仑宾馆。开窗便见到远处的山,山顶闪耀着积雪那白色的光芒。
在昆仑宾馆,我遇到许多赶来报道搜寻彭加木情况的记者,光是从上海赶来的,就有《文汇报》记者张德宝,《解放日报》记者贾宝良,《青年报》记者钱维华,《上海科技报》记者郁群。他们有的比我早来好多天,却全被“堵”在乌鲁木齐,无法前往罗布泊。据告,只有一位新华社新疆分社的记者获准前往罗布泊。
不去罗布泊,怎么能够得到第一手的资料呢?我说,我一定要去罗布泊!
记者们告诉我内中的原因:罗布泊已经干涸,成了一片盐碱荒滩,本来谁都可以去。然而,罗布泊附近,却有一个代号叫“21基地”的军事要地,是必经之处。没有办理特殊的通行手续,是无法进入“21基地”这个神秘地方,当然也就无法进入罗布泊。
这个“21基地”,原本属于高度军事机密。然而,在中国停止核试验以后,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解密。从2005年4月10日起,那里敞开了大门,被确定为中国100个经典红色旅游景区之一,各地游客纷纷前去参观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研发的原址。
这时,人们才知道,所谓“21基地”,其实也就是中国的核基地。
1964年10月,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罗布泊上空升起了硕大无比的蘑菇云,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了!这一消息使中国人民欣喜万分,也使全世界为之震惊。
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就来自“21基地”。不言而喻,那里当然成为外人禁入的地区。
“21基地”所在地,叫做马兰。尽管在当时马兰由于驻扎诸多部队以及许多科研机构,已经变成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城镇,但是由于涉及国防机密,所以在新疆地图上是查不到马兰的。
前往罗布泊,途径中国的核基地马兰,必须办理严格的审批手续,尤其是对于记者和作家。这一手续,要到北京办理。记者们一时无法到北京办理这一手续,也就不能进入罗布泊。
我问:“北京哪一部门主管?”
有人答:“国防科委。”
我一听,心中有底。
我立即通过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宣传部郭德滏先生,与新疆军区马申参谋长联系。我请马申参谋长致电北京国防科委科技部副主任柳鸣。
当时,钱学森担任国防科委副主任,主管这一工作。
稍后,柳鸣电话通知新疆军区,经请示钱学森,同意叶永烈进入罗布泊。
马申参谋长接到柳鸣的电话之后,报告了新疆军区萧司令、谭政委。
马申参谋长致电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宣传部郭德滏先生,告知:“同意叶永烈进入罗布泊。”
应当说,国防科委和新疆有关部门当时的工作效率是相当高的。
我获准进入罗布泊,是我能够完成这次采访任务的关键性一步。倘若我不能进入核基地、进入罗布泊,待在乌鲁木齐,是无法掌握大量的追寻彭加木的第一手资讯。因为我担负的任务不是发短小的新闻稿,而是写作关于彭加木一生的纪实长篇,倘若不进入搜索现场,不进行深入的采访,是难以完成的。
其实,我能够获准进入核基地,是因为在一年多以前我获准进入绝密的中国载人航天基地采访,在那里工作了半个月。中国载人航天基地同样属于国防科委主管。那是在1979年2月23日,国防科委副主任钱学森从北京来到上海,通过国防科委科技部副主任(曾任聂荣臻元帅秘书)柳鸣约见我,谈了一个晚上。由于钱学森的批准,我在办理了相关的手续之后,于1979年4月进入中国载人航天基地采访。我完全没有想到,当我来到新疆追寻彭加木,在办理进入核基地的手续的时候,一年多以前所办理的进入中国载人航天基地手续起了重要作用。因为我能够进入绝密的中国载人航天基地,也就可以进入绝密的核基地。柳鸣知道我的情况,所以在请示钱学森之后,迅速通知新疆军区,给我开启了绿灯。
我在办理进入核基地的相关手续的时候,还采访了新疆军区副政委康立泽,他告诉我从各地调集公安人员前往罗布泊侦察的情况。
在接到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宣传部郭德滏先生的电话通知之后,我马上作好前往罗布泊的准备。
这样,我在乌鲁木齐昆仑宾馆只住了一天,就要向罗布泊进发——那些被“堵”在乌鲁木齐的记者们知道了,都非常吃惊,不知我有何“法宝”!他们委托我,到了现场之后,每天打电话给他们,报告动态,便于他们发稿。这么一来,我成了他们的“第一线记者”!
我到达乌鲁木齐的翌日,即1980年7月5日上午,新疆军区副政委康立泽在我的中学同学、当时担任新疆人民广播电台新闻部主任的邵强(后来担任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陪同下,前来昆仑宾馆看我。康立泽副政委通知我,有一辆越野军车要出发,送我前往马兰。
我给司机打电话,询问何时出发。
电话里传来司机的声音:“白天不开车!”
奇怪,大白天不开车?我只得在宾馆闷等着。嚯,这里的太阳的火舌比上海更长,仿佛从窗口伸了进来,把屋里的桌、椅、床、柜都烤炙得滚烫。
7月5日下午,我抓住空隙之机,前往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进行采访,采访了在彭加木失踪时,与彭加木同在一个科学考察队的马仁文(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化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以及汽车司机等,使我对彭加木失踪前后的情况有了第一手的详细了解。
马仁文瘦瘦的个子,戴一副近视眼镜,知识分子样子。他很细心,还在我的采访笔记本上画了彭加木外出找水井前的帐篷示意图,标出十个人在帐篷中睡的床位,以及帐篷附近三辆汽车的位置,使我对彭加木出走时的情形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这张示意图成了非常珍贵的资料,因为事隔多年之后,当事人恐怕很难回忆起在帐篷里谁睡在哪个床位了。
◆连夜赶往大漠深处的核基地
直到晚上八点半,一辆草绿色的越野车,才来到我下榻的昆仑宾馆门口。司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战士,矮墩墩,黑黝黝,冲我一笑,却不吭声。乘客只我一个。这时,在上海该是明月当空了,而这里的天依旧碧蓝,太阳还在施展它的余威。
司机穿着一身“的确良”绿军装。太热,他捋起袖子。手臂上满是油泥。
“白天睡够了吗?”我问道。
“没睡。”
“睡不着?”
“没工夫。”
“没工夫?夜里开车,白天休息?”
“连里的一辆车坏了,修!”
他只说了一个“修”字,就没有往下说了。
我明白,他是一个不爱多说话的人,也就没有问下去。他手臂上的油泥,正是他修车留下的标志。
车子驶出乌鲁木齐,黄色便吞噬了绿色。举目四望,一片黄沙。
罗布泊在乌鲁木齐东南方向,然而车子却沿南疆公路向西南方向的库尔勒前进。这是因为在乌鲁木齐东南是一大片沙漠,没有公路,无法通过。马兰在离库尔勒不远的地方。我在到达马兰之后,再从那里前往罗布泊。
虽然是晚上八点半,新疆的天空依旧一片碧蓝,太阳灼热地照着。那里开长途的汽车司机大都喜欢夜间行车,因为白天实在太热——那时候,车子里没有安装空调器。
汽车在柏油马路上飞驶,我经常看到路面上的柏油被晒化了,汽车的车轮上
沾满乌亮的柏油。公路两侧,高高的白杨夹道而立。
汽车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坡上,长着一丛丛红柳。
深夜十一点,天才渐渐黑下来,稍稍凉爽了一些。我舒了一口气。然而,令人惊诧的是,将近午夜时分,车里变得滚烫滚烫——一股火辣辣的热风从车窗外扑了进来。在凌晨一点左右,我感到越来越热。我把手伸到车外,迎面吹来的风是热乎乎的,仿佛有一股巨大的热浪不断扑来。我用手摸摸,汽车表面烫手。我的嘴唇皮发硬,不得不时时用舌头舐着。
“怎么这样热?”
“前面就是火炉——吐鲁番!”
我和他都热得透不过气来,汗水不停地涌出,全身在出汗,但奇怪的是衣衫却始终不沾身——刚一出汗,就被干旱的热风吹干了。
司机告诉我,汽车正经过吐鲁番附近。那热浪,来自大名鼎鼎的“火洲”——吐鲁番。在7月份,吐鲁番的最高气温可达48℃,月平均温度为23℃。吐鲁番是全国海拔最低的盆地。据说,《西游记》里的“火焰山”,便在吐鲁番。
中途,我们在路旁的一间小店略微休息了一下。这家小店既是旅馆,又是饭店、茶馆,工作人员总共才五六个。我看到旅客们都睡在屋外的地铺上,不停地着扇子。这里的夜宵是用羊油、羊肉作佐料的“揪面片”——用手把面片揪入汤中,烧滚即可食。我不习惯羊膻味,对“揪面片”不敢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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