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75章


    “他一直都在这儿,”姻婵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出去了吧。”
    姻婵进入天口赌台后,没有发现胡启立,倒是看到了贺谦。贺谦穿一身粗布衣服,将辫子盘在头顶,脸上的皮肤故意抹黑了一些,活脱脱就是一个市井赌徒。贺谦不是迷醉于赌博之人,他如此打扮,长时间停留在天口赌台内,必定有他的原因。姻婵想看个究竟,所以才选择了斜对着的番摊桌,佯装赌钱,暗中却盯着贺谦。
    姻婵忽然又换了一副脸色:“这个真的很好玩,你也来下注。”她拉着胡客挤进了人堆。
    胡客知道贺谦一定在天口赌台内发现了什么,否则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此。胡客没有心思赌钱,哪怕只是假装。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始终锁定在贺谦的身上。他发现贺谦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在牌九桌上,而是隔一阵便朝红色铁门的方向望上一眼,似乎那里有什么人或物吸引着他。胡客仔细观察了红色铁门周围,除了进进出出的赌客外,没有任何发现。
    这倒让胡客暗觉奇怪,莫非贺谦在等什么人出现?
    胡客的猜想很快得到应验。
    过了一刻钟左右,红色铁门外忽然吵闹起来,一大拨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天口赌台。
    偌大一个天口赌台,原本热闹得如同菜市场,却在猛然间安静下来,变得鸦雀无声,只因为冲进来的这批人,身上穿着警服,腰间别着警棍,都是巡警。
    大批巡警的突然到来,吓住了所有赌客。
    在众赌客面露惊吓之际,贺谦却显得异常平静,脸上甚至闪过了一丝微笑,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幕会出现。
    胡客心里顿时明白了,贺谦不断地望向大门,等的就是这批巡警。
    这批巡警来自上海巡警总局,为首的警长是青帮的“大”字辈人物应桂馨。
    应桂馨当年预感革命党人迟早会打下天下,因此选择跟随陈其美投身革命,算是彻底赌对了。上海光复后,陈其美成为沪军都督,应桂馨也从帮会头子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功臣,出任沪军都督府的谍报科长,并兼管一部分军警事务,不但有了势,而且有了权,可谓风光无限。孙文从海外归国至上海,应桂馨负责接待和保卫,孙文从上海赴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也是由应桂馨亲自护送,算是出尽了风头。现在他又接到调任命令,新职务是南京总统府的庶务科长。但在赴南京之前,他却忽然率一大批巡警来到天口赌台,着实令人奇怪。
    应桂馨大大咧咧地往赌台中央一站,神气无比。他身边的一个巡警小头目站出来,大声说道:“禁赌法令已下,居然还敢公开聚赌,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此话一出,人人心里都有了底,原来是抓赌来了。有赌客想偷偷开溜,被守在圆顶通道内的巡警拦个正着。违背禁赌法令参与赌博,可以被抓进大牢关上几天,赌客们大都不想品尝牢饭的味道,赶紧给拦堵的巡警塞钱。这种情形在禁赌法令颁布后遍行于各地,法令条文倒成了巡警们敛财的工具。收一个人的钱,守住圆顶通道的巡警就放行一个人,这笔钱回头队里所有巡警一起平分。短时间内,赌台里的赌客就溜走了一大半。
    天口赌台的博头听说底楼出事,很快从三楼上小跑下来,一边赔着笑脸,一边请应桂馨移步福寿房说话。在博头看来,这帮巡警不请自来,无非是想捞点“孝敬费”,请到福寿房奉上最上等的西洋福寿膏,说些中听的恭维话,再塞点钱,这事儿就解决了。
    但应桂馨却不挪步,冷冷地瞅了他一眼:“你是管事的?”
    “小人是这里的博头。”博头嘿笑着回答。
    应桂馨轻蔑地撇了撇嘴角,说道:“把你们老主母叫出来。”言下之意,小小一个博头,还没有资格和他说话。
    “老主母她老人家身体不适,还请警长大人谅解。”博头致歉道。
    一旁的巡警小头目立刻叫嚷起来:“应警长大驾亲临,她方便要见,不方便也要见!去,赶紧叫她出来!”
    博头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位大人,有话好商……”
    “来人,”巡警小头目扭头大叫,“封场子,抓人!”
    一声令下,身后众多巡警立刻封死红色铁门,开始动手抓捕赌台内的荷官和没来得及溜走的赌客。
    “别别别!”博头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合便动起真格的,急忙摆手阻拦。巡警小头目一把抓住博头的手腕,将其反扭到身后,疼得博头哎哟直叫。
    “谁在下面吵闹?”就在这时,一句苍老却不失分量的问话,从楼梯上飘传而至。
    搜查
    应声走下楼梯的,是天口赌台的台主,即南帮暗扎子的领头人——梁有慈。
    梁有慈手持拐杖,由专人搀扶,颤颤巍巍地走下楼梯。一个荷官急忙搬来软面椅子,梁有慈缓缓地坐了下去。
    胡客和二十几个赌客聚在墙角,望见梁有慈白发苍苍,脸上一道道褶皱仿若斧劈刀刻,苍老之状远胜几年之前。
    “应老大,”梁有慈望着应桂馨,慢条斯理地说,“我道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要来拆我的场子?原来是你啊。”
    应桂馨打了个哈哈:“老主母哪里话,我岂敢来拆您的场子?只是公事公办而已。”
    “好一个公事公办。”梁有慈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情况,“你现在威风八面了,过往那些旧交情,大抵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吧。”
    当年水老虫被清兵围剿,应桂馨侥幸逃脱,蒙梁有慈收留,在天口赌台躲了一段时间,然后由暗扎子护送回宁波老家避难。梁有慈所说的旧交情,指的就是这件事。
    “我应某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只不过身居其位,公私须得分明,”应桂馨说道,“上头下了命令,还望老主母不要为难我。”
    “应警长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梁有慈改了称呼,又用手帕捂嘴,咳嗽了两声,“既然是为公事而来,总该告知是何公事吧。”
    应桂馨率巡警队前来,是为了办两件事,一是禁赌,二是抓凶。禁赌自然是执行南京临时政府的禁赌令,抓凶则是抓捕刺陶案的凶手。这时距陶成章被害已有数日,王竹卿躲在嘉兴,陈其美派去的人尚未将他抓回。应桂馨前来天口赌台,向梁有慈出示了陈其美签署的搜查令,以抓捕凶手为名,要搜查整个天口赌台。
    梁有慈冷冷一笑:“你怀疑我窝藏凶犯?”
    “有没有窝藏,搜过才知道。”应桂馨说道。
    “天口赌台落成数十年,还从没有人敢来搜查,”梁有慈说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到时候后悔。”
    搜查不是做生意谈买卖,搜便搜了,能有什么后悔?应桂馨嘿嘿笑了两声,右手一挥,众巡警立刻分开搜查,有就地搜查大堂的,有去两侧福寿房的,也有冲上二楼的。应桂馨则立在大堂里等待。
    过了片刻,楼上有巡警飞奔下来,禀报道:“三楼的门关上了,进不去。”
    应桂馨转头望向梁有慈。
    梁有慈摇头说道:“三楼没有你要找的人。”
    “还是那句话,”应桂馨不肯退让,“有还是没有,搜过才知道。”
    梁有慈拿手帕捂住嘴,沉着嗓子咳嗽了两声,吩咐博头道:“去吧,把三楼的门打开。”
    “可是……”博头有些迟疑。
    梁有慈挥了挥手,示意博头照办就行。
    应桂馨注意到了博头的迟疑,心想三楼多半有什么古怪,因此跟着博头走上楼梯,打算亲自带队进行搜查,一楼则交给巡警小头目来控制。
    梁有慈紧紧攥住手帕,望着应桂馨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老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阳怪气、捉摸不透的笑意。
    应桂馨带队来到了三楼,一扇红色的厅门拦在眼前。
    博头掏出了钥匙,但是没有立即打开门,而是转过身来对应桂馨说道:“应警长,你不会想要进去的。”
    应桂馨从博头的手里夺过钥匙,轻蔑地瞥了博头一眼,踏上两步,将钥匙插入锁孔。
    手一拧一推,厅门应声而开。
    在厅门开启的一瞬间,应桂馨总算明白了梁有慈的话中之意。
    “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到时候后悔。”
    如梁有慈所言,应桂馨的确后悔了,而且是非常后悔。
    三楼是天口赌台的内部场所,平时不许外人进出,应桂馨却怀疑厅内藏了人,否则博头不会面露迟疑。应桂馨猜得不错,厅内的确藏了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但是这些人不是应桂馨想要找的,而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
    出现在厅内的,全是同孚里黄公馆的人。这些人原本坐着,但在开门的瞬间,绝大部分如弹簧般站了起来,满怀敌意地盯着应桂馨。在这群人的最中间,稳如泰山般坐着两人,分别是黄金荣和杜月生。两人坐的椅子不同,黄金荣的更宽更大,足见两人地位的区分。
    这一幕令推开厅门的应桂馨大吃一惊。
    当年在金丝娘庙,他和黄金荣交恶,险些死在黄金荣的手里,好不容易才保命脱身。这几年里他一直避着黄金荣,不敢轻易涉足法租界,只因法租界是黄金荣的地盘。现在自己虽然随着革命党翻了身,但长时间积聚在心头的恐惧却没消散,乍然见到黄金荣,而且还有几十个黄公馆的手下,应桂馨的脸色顿时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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