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74章


在胡客和贺谦赶回医院病房的同时,陶成章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死在了病床上。
    陶成章被暗杀后,消息一经传出,顿时震惊了整个南方。
    陈其美是沪军都督,上海是他的管辖范围,所以孙文致电陈其美,要求他“严速究缉,务令凶徒就获,明正其罪,以泄天下之愤”。陈其美是暗杀陶成章的幕后主使,但他不会公开承认此事,反而要做足与此案无关的样子。案发后,他立刻大张旗鼓,一方面重金悬赏捉拿凶手,并派出大批巡警四处侦查,另一方面则派出暗探,秘密赶赴嘉兴抓捕王竹卿。王竹卿替陈其美暗杀了陶成章,躲在嘉兴避风头,满心以为能从陈其美那里捞到不少好处,没想到陈其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掉过头来拿他做替死鬼。案发后没几天,王竹卿即被抓捕归案,押解回上海巡警总局。对王竹卿的审讯,全部由陈其美的人负责,巡警总局很快便向外界公开了审讯结果,说王竹卿和陶成章有旧怨私仇,因此“挟私复怨,擅行仇杀”,王竹卿很快被秘密处死。这一手卸磨杀驴、杀人灭口,陈其美做得可谓滴水不漏。
    作为同一暗杀事件的元凶,蒋志清的命运却和王竹卿截然相反。
    案发之后,陈其美兑现了他的诺言,没有拿把弟蒋志清开刀,而是送蒋志清去日本躲避风声。在日本,蒋志清出任《军声》杂志的编辑,并以“介石”为笔名,发表了不少议论军事政治的文章。和汪精卫一样,蒋志清从此被人以笔名相称,呼作蒋介石。数年后,避过风头的蒋介石回到国内,投奔了孙文。当年光复会与同盟会矛盾重重,作为光复会的领袖人物,陶成章曾多次公开反对孙文,蒋介石暗杀了陶成章,不仅替陈其美出了一口恶气,也算是为孙文除去了一个政坛上的劲敌。正因为如此,蒋介石回国后便直接投奔了孙文,孙文也似乎因为刺陶一事而对蒋介石格外信赖,从第一次见面起,便对蒋介石赋予了绝对的信任。蒋介石从此登上历史舞台,一步步地迈向整个国家政治权力的顶峰。
    陶成章是光复会的创始人之一,一生之中极为推崇暗杀这一暴力手段,曾两次入京谋刺慈禧太后,光复会在他的统率下,制造过多起震惊海内外的暗杀事件。这位暗杀界的鼻祖,最后却死于暗杀,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光复会的会长虽然是蔡元培,但实际领导人却是陶成章,陶成章死后,光复会也随之瓦解,迅速地消逝于历史长河当中。
    
    第十二章 竞杀之约
    
    约定
    陶成章死了,寻找胡启立的线索随之中断。胡客现在所知道的,就是陶成章是在上海发现了胡启立的行踪。
    从陶成章发现胡启立的行踪开始,到胡客和姻婵赶到上海,中间间隔了十多天的时间,胡启立眼下是否还在上海,没有人知道。
    见胡客和贺谦都因为线索中断的事情而发愁,姻婵忽然提议道:“倒不如你们两个来一场对决。”
    “刺客道不是有竞杀吗?你们就来一场竞杀对决,”姻婵又说,“比谁先找到姓胡的报仇,先者为胜。”
    姻婵如此提议,自有她的私心。贺谦曾是御捕门天字号捕头,各方面能力极为出众,难得的是他也在寻胡启立报仇,如果有他帮忙,一定能更快地解决这件事。但她知道以胡客的性格,决不肯同贺谦合作,所以提出了来一场另类的对决,以对决的方式,让两人共同参与到寻胡启立复仇这件事当中来。
    胡客和贺谦是多年的老对手,自然希望来一场公平的对决,论较出胜负高低。姻婵的这个提议,直击两人的心坎。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已应许了这场对决。贺谦那张满是沧桑和疲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消失多年的神采。
    一场以胡启立为目标的竞杀之争,就此在刺客道最后的两个人之间展开。
    竞杀之约定下后,胡客立刻开始行动。
    胡启立不久前在上海出现过,所以胡客打算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上海城内。
    接下来的几天里,胡客将上海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都没有放过,但始终毫无发现。
    唯有一个地方他没有打探,那个曾让他险些丧命的地方——天口赌台。
    天口赌台是南帮暗扎子的老巢,那里的每个人都曾见过胡客,所以胡客没敢轻易涉足那里,即便从附近经过,也是粘上胡须,尽可能地小心行事,以免引来一大堆麻烦。但胡客总有一个感觉,天口赌台内很可能有关于胡启立下落的线索,越是不能进去打探一番,他的这种感觉越是强烈。
    “我替你去,”姻婵自告奋勇,“反正南帮的人没见过我。”
    姻婵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胡客有一个要求,要姻婵时刻保持小心谨慎,没有发现就尽快出来,即便有所发现,也要先退出赌台告诉他,不能独自采取行动。
    姻婵答应了。
    姻婵换上一身男装,戴上圆顶小帽,扮作了赌客。她选择了赌客相对比较多的下午时段,走进了位于昼锦路的天口赌台。
    在昼锦路东侧的路口,有一处小小的面食摊,胡客侧对天口赌台而坐,远远望着姻婵走进了赌台。
    从这一刻开始,一丝担心在心头挥之不去,胡客就此开始了长时间的等待。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直到半个时辰过去,姻婵仍没有出来,胡客心中的那丝担心,开始不断地放大。
    终于,胡客坐不住了。
    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久了,姻婵一定惹上了什么事,以至于无法脱身,否则她不会违背答应过的事。
    事到如今,胡客必须亲自涉足天口赌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胡客随身携带了一副假胡须,寻了个偏僻处,将假胡须粘在脸上,然后踏上昼锦路,走到天口赌台的门前。
    把守赌台大门的是两个年轻汉子,一个撩起绣有六个红点的灰色帘布,另一个微笑着说:“台子正走着,这位爷里面请!”
    没有半点犹豫,胡客迈步走了进去。
    从撩起的灰色帘布下走过,隐约可以听见赌台内嘈杂的喧哗声,再走完两丈长的圆顶通道,穿过红色铁门,便进入了天口赌台。一进入天口赌台,胡客稍微有些吃惊,时隔数年再次涉足此地,没想到赌台内竟然模样大变。
    以前天口赌台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但现在却加建了隔层,成为了三层高楼。赌台内部装饰豪华,到处都是赌桌赌具,举凡中西各类赌博,几乎应有尽有。其中一楼是国内场,主要有金钱摊、骰子摊、盒子宝、大牌九等;二楼是洋场,主要是三十六门的轮盘赌;三楼则是南帮暗扎子的内部场所,不对外人开放。除了内部构造发生改变外,天口赌台还取消了过去白天“前和”晚上“夜局”的区分,改为昼夜相连的通场。时代变化太快,全上海的赌台、赌场和赌坊,都不得不与时俱进,在短短几年内做出翻天覆地的改变。
    胡客走进天口赌台时,正是下午时段的高峰期,赌台内赌客众多,任何一张赌桌前,无论赌的是什么名目,均围满了下注和旁观的赌客。胡客料想赌台内一定有很多人,但没想到竟然多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
    胡客所不知道的是,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革命党人在努力谋求推翻帝制实现共和的同时,也致力于荡涤各种毒化社会风尚的恶俗陋习,赌博便在其中。南京临时政府认为“赌博陋习,最为社会之害,律法在所不禁”,因而由内务部颁布法令,宣布在管辖范围内禁赌,“无论何项赌博,一体禁除”。沪军都督陈其美对此积极响应,不仅在上海颁布了禁赌告示及劝诫禁赌的六言韵示,而且还照会各国驻沪领事,要求租界内不准华人赌博,以防止上海城内的赌徒转移至租界进行赌博。一时间,上海城内赌风稍禁,但仍有个别势力庞大的赌场照常营业,对新政府的禁令视若无睹,这其中就有南帮暗扎子开设的天口赌台。赌场关了不少,赌客却没有丝毫减少,全都聚集到没关门的几家赌场,正因为如此,天口赌台内才会出现赌客人满为患的场景。
    赌客虽然多,但胡客还是很快找到了姻婵。
    他是在墙角的番摊桌前找到姻婵的。
    胡客本以为姻婵被什么事拖住了走不掉,但现在看起来她似乎一点事也没有。
    胡客挤进人堆,将姻婵拉了出来。
    “你放心,我没事。”得知胡客万分担心后,姻婵笑着说,“这个太好玩了!”
    姻婵指着被赌客围住的番摊桌。桌上正在进行的番摊,是一种很古老的赌博名目,庄家抓一把豆子堆在桌上,盖上铁碗,赌客在一到四的数字盘中下注,然后庄家翻开铁碗,用小棒每次移去四颗豆子,直至最后豆子不多于四颗,押中剩余颗数的赌客成为赢家。
    胡客原本担心姻婵出事,没想到她竟是赌得太过投入,一时玩心大起,以至于忘了出去。
    胡客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不悦的神色。
    姻婵盯着胡客看了片刻,忽然眉开眼笑。“你真以为我赌上瘾了?”她压低声音道,“你瞧瞧你的右前方。”
    胡客朝右前方望去,目光立刻停留在牌九桌旁。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贺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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