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61章


    “小老儿交给我,你们对付姓胡的!”领头人的右臂连挥两下,大砍刀劈得空气呼呼作响。声壮气势,他拉刀而回,斜竖于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拦挡在过道的中央,截住了胡启立前进的道路。他盯着胡启立,一对小眼精光暴射,嘴角轻斜,两腮凸鼓。
    原本围攻胡启立的暗扎子,得了这个空子,立刻转身向另一头的胡客扑去。胡客正与车厢另一端的暗扎子纠缠恶斗,原本就够呛,不料背后又突然杀来大拨敌人。他方才正面对敌时,只须朝前方拼杀,不用转身回退,一条腿尚可支撑移动,但此时腹背受敌,必须闪转腾挪兼顾前后,腿脚移动不便的劣势彻底暴露出来,短时间内险象环生,接连被砍刀划破了两道口子。
    这边胡客迭遇危险,那边胡启立的境况也没好多少。
    胡启立与领头人单打独斗,竟然不分伯仲,旗鼓相当。要知道胡启立用的是阴毒狠辣的妖刃鳞刺,领头人的手中却只是一把普通的宽背精铁大砍刀。考虑到兵器上显而易见的差距,这位领头人的实力之强,已远远超出胡启立的想象。
    北帮暗扎子果然藏龙卧虎,胡启立暗暗心想。能在实力上和他不相伯仲,这位领头人必定大有来头,绝不可能是无名小卒。此地是保定府,这批暗扎子必定来自于保定帮。保定帮乃北帮暗扎子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派别,其领头人在暗扎子界也是赫赫有名,绰号烛龙,人称烛老大,乃是北帮中最为厉害的暗扎子之一。胡启立常年隐居清泉县,所关注的对象一直是刺客道,对暗扎子界既不关心,也没打过什么交道,是以从来没有与烛龙照过面。但眼前这个秃头男人,只凭一把普通的宽背大砍刀,便令他难越雷池半步,拥有这等强劲的实力,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烛龙。
    胡启立的判断没有错,他的对手正是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烛龙。
    烛龙一词出自上古神话,乃传说中的创世神之一。相传烛龙蛇身人面,口含烛火,身长千里,通体赤红,睁眼为白昼,闭眼为黑夜,吹气则乌云密布,大雪纷飞,呼气则赤日炎炎,流金铄石,拥有烛照九泉、呼风唤雨的惊人神力。这位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身躯极为魁梧,实力格外强劲,是北帮暗扎子中罕见的厉害角色,倒也匹配得上这个称号。
    往过道中一站,配上一把宽背大砍刀,烛龙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气势。刚一离京便遇上如此劲敌,胡启立可谓倒霉透顶。
    倚仗鳞刺的凌厉,胡启立暂时不至于落败,但他也突破不了烛龙的拦截,无法救援身陷重围的胡客。
    趁着交手的间隙,胡启立偷望了一眼车厢另一头的战况。他已经看不见胡客的身影了,只看到数十个暗扎子围成黑压压的一团。暗扎子没有散开,这说明胡客还没有落败身死,但情况一定不容乐观。胡启立想要救援胡客,可是有心无力。
    倒在问天刃口下的暗扎子已达两位数之多,但剩余的暗扎子依旧毫无惧意,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围攻胡客。
    胡客此时浑身是血,已被逼入了绝境。
    如果左腿无碍,他早已凭借灵活多变的脚步杀出了重围,但现实情况却是他无法移动,在暗扎子的围杀之下,只能困守垓心,一次又一次地抵挡暗扎子潮水般的狂攻。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然而越是身陷绝境,胡客就越能迸发出体内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潜力,身体负伤越多,他反而越感觉不到疼痛,处境越难,他反而越冷静。他立即意识到,必须尽快靠住车厢壁,避免遭受暗扎子的前后夹击,才能有一线生机,如果再这样耗在过道里,他很快就将命丧于此。
    胡客拿出了拼死一搏的气势,突然间弃守转攻,付出身中两刀的代价,手刃了周围三个暗扎子,好不容易才逼开了一丝空隙。他沿着这丝稍纵即逝的空隙横身一蹿,蹿上了旁边的座位,后背一挺,抵住了车窗。背倚车窗,不必再顾虑身后,这弥补了胡客腿脚移动不便的劣势。当暗扎子填补好空隙汹涌扑上时,胡客终于不用再兼顾前后,只需从正面迎敌,情况顿时好转了不少。
    胡客占据了优势位置,问天左转右折,眨眼间便杀伤了两个暗扎子。
    他长出一口恶气,正准备大杀一场。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却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依靠着车窗的后背,猛然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一支从月台方向射来的冷箭,击穿了车窗玻璃,钉在了胡客的后背上。这支冷箭只有三寸长,来得突兀,又隔了车窗听不到风声,胡客根本没法提前察觉。
    有车窗玻璃的阻隔,抵消了一部分箭力,箭镞没有深入皮肉,伤及内脏。但胡客的后背却有酸麻感阵阵作祟。箭镞一定喂了毒,否则伤口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身前全是张牙舞爪的暗扎子,胡客连钉在后背上的箭都没空拔出,更别说解毒了。他只能拼命地抵挡。越是拼命,血液的流动越是迅速。毒随血走,酸麻感飞快地向全身扩散,胡客的头脑很快阵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
    渐渐地,胡客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只隐约看到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他发狂似的挥动问天,以免暗扎子近身。暗扎子发现胡客中了箭,知道这阵发狂已是强弩之末,所以都撤开一步,将胡客团团围定,等胡客的这股狂劲发泄完后,再一拥而上。
    车厢另一端发生的一切,全都被胡启立看在眼里。
    胡客已经倒下,胡启立一个人自然独木难支。
    大势已去,胡启立深知再与烛龙拼杀下去,不仅没希望救出胡客,很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纵然心有不甘,但事到如今,胡启立已别无选择。他穷尽全身之力猛攻数下,终于将烛龙逼退了一步。趁着这一步的空隙,他返身逃离了车厢。
    如果烛龙愿意,他可以追上跛脚的胡启立。
    但是他没有。
    他的目标是胡客,不想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力气。
    他转过身来,向围住胡客的暗扎子走去。
    胡客浑身精疲力竭,身体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箭毒已经发作,身体终于无法再支撑,胡客的眼前光明散尽,最终变成一团漆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耳边传来了烛龙的说话声:“先别动手,留活口……”
    血祭
    胡客睁开眼睛,已是两天后的半夜。
    一个红色的小瓷瓶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瓷瓶缩了回去,塞上盖子,捏在一只红色的手掌中。这只红色的手掌连接着一个全身发红的女人。女人扭头看向右侧,轻声说了一句:“醒了。”
    眼皮沉重,胡客不得不再次合上了双眼。
    他的鼻中还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股淡淡的清香仿若一缕阳光,驱散了弥漫在头脑深处的黑暗,重新唤醒了他的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变得较为清晰。
    在他的身前,除了站着一个全身发红的女人外,还站着一个全身发红的男人,在这一男一女的身后,还站着数十个全身发红的人,其中有些人身缠止血布,显然都受了伤。这些人之所以通体发红,是因为头顶的光线是红的,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灯笼,全都是血一般的暗红色。所有人都身处在一个血红色的大祠堂里。祠堂内鸦雀无声,人人神色肃然。
    胡客被绑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手和脚被捆得严严实实,牛皮筋环环绑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人肉粽子,别说眼下浑身没有力气,就算力气充沛,他也没办法挣脱如此严实的束缚。
    眼前这种血红色的环境,胡客见识过两次,一次是在日本东京,另一次是在天口赌台,这已是第三次了。他向左转头,果然看见了一张铺着红布的供桌,桌上摆置着五只空碗和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的不是供香,而是一柄暗红色的锜刺。问天在胡客昏迷时被暗扎子收缴,此刻也放在供桌上。在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图》。
    胡客与北帮暗扎子打过不少交道,曾数度遭其追杀,但这还是头一次被暗扎子擒住。落入暗扎子之手,自然不会有活路,之所以将他的性命留到现在,必定是要加以折磨。刺客道有令人生不如死的六极刑,暗扎子有什么恐怖惨绝的处置方式,胡客尚不知晓。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暗扎子决不会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胡客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一男一女。男的脑袋溜光,满脸横肉,乃是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烛龙。女的看起来有些眼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冷媚的气质,祠堂内所有暗扎子均神色严肃,唯独她嘴角上翘,冲胡客微微冷笑。这种独特的气质和冷笑,让胡客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那个曾在日本东京被他两度擒获的薛娘子。
    胡客没有看走眼,眼前这女人确实是薛娘子。在保定府火车站射中他后背的那支冷箭,便来自于薛娘子的袖弩。
    在烛龙和薛娘子的身后,保定帮的数十个暗扎子成排成列,肃然而立。他们身处的大祠堂,正是保定帮暗扎子的秘密聚集地——黑祠堂。
    后背的箭伤和左腿的枪伤一并作痛。疼痛虽然讨厌,却也让胡客的意识越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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